“姐姐这些年太累了。”他在心里想,“她一个人撑起绣坊,供我读书科举,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说不嫁人,多半是为了不给我添麻烦。
她怕自己嫁了人,我就没人照顾了;她怕自己嫁了人,绣坊的事就没法兼顾了;她怕自己嫁了人,我这个弟弟就成了外人。
姐姐什么都替我想,就是不替自己想想。我一定要让她过上舒心的日子,不管她嫁不嫁人,我都要让她过得好。”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裴婉清的耳中。
裴婉清手中的针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弟弟。裴云昭正低着头,看着她的绣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她看了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低下头,继续绣花。
“姐姐。”裴云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哽,“陈翰林那边,我去回绝。你不用勉强自己。”
裴婉清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针线还是稳稳地穿过了布料,一针一针,绣出了牡丹的最后一瓣花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姐弟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重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裴云昭写了一封信给赵汝成,委婉地回绝了陈翰林的提亲。理由写的是“家姐绣坊事务繁忙,暂不考虑婚事,陈大人厚爱,心领之”。写完后,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口,放在桌上,准备明天带到衙门。
然后他吹灭灯,躺到床上。
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中还在想着姐姐的事。
“姐姐说不嫁人,那我就尊重她的选择。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受苦。等我再攒一些钱,就把绣坊接到京城来开分号。这样姐姐就能在京城住了,我也能天天看到她。”
他在心中想,“陈翰林这个人,人品不差,但姐姐不愿意,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姐姐的幸福最重要,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窗纸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裴婉清还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看着手中那方绣好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株青竹,挺拔秀丽,竹叶舒展。旁边绣着“平安归来”四个小字,娟秀工整。这是她给弟弟绣的,弟弟从北境回来后,这方手帕就一直放在他的枕边。
她把手帕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云昭。”她在心中默默地说,“姐姐不嫁人,不是因为不想嫁,是因为不放心你。你一个人在京城,朝堂上的事那么复杂,身边又没有个人照顾,姐姐怎么能放心?”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帕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手帕折好,放在枕边,吹灭灯,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将她眉宇间的疲惫和担忧照得清清楚楚。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弟弟小时候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姐姐”。那时候父母刚去世,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她就靠着给别人绣花挣钱,养活自己和弟弟。
每天晚上,她把弟弟哄睡了,自己还要绣到半夜。弟弟半夜醒来,看到她还在绣花,就会揉着眼睛说:“姐姐,你也睡吧。”她就笑着说:“姐姐不累,姐姐再绣一会儿。”
那些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但她知道,弟弟是她撑下去的唯一理由。
“云昭。”她在心中说,“你一定要好好的。姐姐只有你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夜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裴云昭已经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姐姐穿着大红的嫁衣,骑着一匹白马,吹吹打打地被迎亲的队伍接走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姐姐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鼻子一酸,大喊了一声“姐姐”。姐姐回过头来,掀开盖头,看着他,笑了笑,说:“云昭,姐姐会幸福的。”
他在梦中笑了。
这个梦,他没有告诉姐姐。
第二天早上,裴婉清在院子里绣花,裴云昭坐在她旁边吃早饭。他喝了一口粥,忽然说:“姐姐,等我再攒一些钱,就把绣坊接到京城来开分号。这样你就能在京城住了,我也能天天看到你。”
裴婉清手中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弟弟。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开分号。”裴云昭咬了一口馒头,“京城的达官贵人多,绣品的需求大。姐姐的手艺这么好,在京城开分号,生意肯定比江南还好。到时候你就在京城住,不用来回跑了。”
裴婉清看着弟弟,眼眶又有些红了,但她忍住了,低下头继续绣花。
“好。”她说,声音有些发哽,“姐姐等你。”
裴云昭笑了,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站起身来,擦了擦嘴,拿起桌上的官帽,戴在头上。
“姐姐,我去衙门了。”
“路上小心。”
裴云昭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姐姐一眼。阳光照在姐姐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低着头绣花,侧脸温柔而专注,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姐姐。”他说。
裴婉清抬起头:“怎么了?”
“你今天真好看。”
裴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那样。
“快去上值吧,贫嘴。”
裴云昭笑着走了出去,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走在巷子里,脚步轻快,心中暖暖的。
姐姐还在身边,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