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看着纸上那三个名字——周伯衡、赵汝成、钱牧之。三个都是朝中重臣,三个都跟吴德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伯衡不善交际,也许只是被蒙蔽;赵汝成是裴云昭的顶头上司,为人迂腐守旧,也许只是收了点好处;但钱牧之,这个在崔文远倒台后迅速转向、在皇帝面前表现得忠心耿耿的人,他的问题,恐怕不只是“收了点好处”那么简单。
裴云昭把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钱牧之的名字下面画了两条重重的横线。
当天晚上,他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密折。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拐弯抹角,直来直去,把这几天的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他写了吴德茂如何垄断盐市、压低盐价、大肆贪污,写了吴德茂如何与盐商、私盐贩子、地方官府勾结,写了他查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也写了他对吴德茂背后那些人的怀疑。
写到钱牧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密折中写下了钱牧之的名字,并附上了吴德茂当年升迁的记录和钱牧之推荐他的时间、地点、官职。
他没有下结论,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事实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写完后,他把密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封好信封,盖上自己的私章。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护卫推门进来,是锦衣卫的暗探,姓周,三十来岁,沉默寡言,办事牢靠。
“这封密折,十万火急,连夜送往宸京,亲手交给顾指挥使。”裴云昭把密折递过去,“告诉他,江南的水比我们想的深得多。”
周护卫接过密折,揣入怀中,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裴云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沉默了很久。他在心中把这几天的调查结果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吴德茂背后的那几个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朝中重臣。”他在心里想,“周伯衡、赵汝成、钱牧之——这摊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皇上这次让我来江南,恐怕不只是查盐政这么简单。
他是想借我的手,把朝中那些跟吴德茂有勾结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崔文远倒了,但他的余党还在,有些人藏得很深,深到连锦衣卫都挖不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想道:“钱牧之这个人,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在崔文远倒台后表现得那么积极。弹劾崔文远、配合盐政改革、主动跟我接近——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向皇上表忠心。
但如果他自己就是崔文远的人呢?如果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问题呢?”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院子角落里一个人的耳中。
周护卫没有走远。他出了客栈,拐进一条小巷,准备连夜出城。但走了没几步,裴云昭的心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完了裴云昭那番关于钱牧之的分析。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钱牧之跟吴德茂有关系——锦衣卫在查崔文远余党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一些线索,但那些线索还不够充分,不足以让顾惊鸿下定论。裴云昭的分析,正好补上了那些线索之间的空白。
周护卫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出了扬州城,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北飞奔而去。
他要在天亮之前把这封密折和裴云昭的心音一起送到顾惊鸿手中。
而在客栈里,裴云昭吹灭了灯,躺到了床上。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中还在回放着那些名字和数字。
周伯衡、赵汝成、钱牧之——三个人的脸在他脑海中轮番浮现,像三盏灯,一盏比一盏亮,一盏比一盏刺眼。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月亮从乌云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扬州城的千家万户。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明天,他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吴德茂的账目还没查到,那些藏在暗处的证据还没找到,他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