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在扬州住了五天。这五天里,他白天在客栈里写写画画,整理沿途收集的线索和证据,夜里换上便装出门,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扬州城的街巷之间。
他没有去盐运使衙门——那是吴德茂的地盘,去了等于自投罗网。他去了码头、仓库、盐商的会馆、盐工聚集的棚户区,甚至混进了一场盐商们私下聚会的小型宴席,坐在角落里听了一整晚。
听到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吴德茂不只是贪。贪官他见得多了——韩德茂贪,梁仲文贪,户部、工部、刑部,哪个衙门没有几个贪官?但吴德茂的贪,不是一个人贪,而是带着一帮人一起贪。
他把江南盐政做成了一张网,网住了盐商、盐场官吏、地方官员,甚至朝中的几位大佬。所有人都在这张网上,有人吃肉,有人喝汤,有人啃骨头,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裴云昭把收集到的线索一条一条地写在纸上,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到第三天,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吴德茂控制了两淮盐场,这是大景最大的盐场,产量占全国四成。盐场产出的盐,被他以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购,然后以垄断高价卖给盐商。盐商没有选择——不买吴德茂的盐,就没有盐可卖,铺子就得关门。
盐商们被迫接受高价,再把成本转嫁给百姓。百姓买不起官盐,就去买私盐,私盐贩子趁机做大,吴德茂又跟私盐贩子暗中勾结,从私盐的流通中抽成。
这样一来,他既赚了官盐的钱,又赚了私盐的钱,两头吃,吃相极其难看。
裴云昭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数字:官盐收购价,每斤十文;官盐销售价,每斤一百二十文。中间的差价一百一十文,去了哪里?
一部分进了盐商的腰包,一部分被地方官府截留,但最大的一块——至少六成——流入了吴德茂和他背后那些人的口袋。
但更让裴云昭心惊的,不是这些数字。
他在吴德茂的背景调查中发现,这个人的升迁轨迹非常诡异。他本是两淮盐场的一个小小巡检,从九品,不入流。
但在短短八年内,一路升到了盐运使,从五品,成了江南盐政的一把手。八年,从从九品到从五品,这个速度虽然比不上裴云昭自己,但也足够惊人了。
裴云昭顺着吴德茂的升迁轨迹往上查,查到了几个名字。每查到一个,他的心就往下沉一截。
第一个名字,是工部尚书周伯衡。周伯衡是技术型官员,不善交际,在朝中独来独往,很少参与派系斗争。裴云昭对他的印象不错,觉得他是个做实事的。
但吴德茂的档案里清楚地写着,他当年从巡检升为主事,是周伯衡推荐的。周伯衡那时在工部当郎中,分管水利工程,跟盐政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会推荐吴德茂?裴云昭想不通,但他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第二个名字,是赵汝成。礼部尚书,裴云昭的顶头上司。吴德茂从主事升为员外郎,是赵汝成推荐的。赵汝成是礼部尚书,也管不到盐政,但他跟吴德茂是同乡——都是山东人,两家村子相距不过三十里。
同乡之谊,举荐一下,似乎说得过去。但裴云昭注意到,吴德茂升为员外郎的那一年,赵汝成的老家修了一座大宅子,花了不少钱。赵汝成的俸禄,修不起那样的宅子。
第三个名字,让裴云昭的手停在了纸上,墨迹洇开了一个黑点。
钱牧之。
刑部尚书,钱牧之。那个在他面前总是笑眯眯、谦卑谨慎、说“老夫一定全力配合”的钱牧之。
吴德茂从员外郎升为郎中,是钱牧之推荐的。钱牧之那时在刑部当侍郎,跟盐政更扯不上关系,但他跟吴德茂有一个共同的纽带——崔文远。
钱牧之曾是崔文远的门生,吴德茂也是。崔文远倒台后,钱牧之迅速撇清了关系,在朝会上第一个站出来弹劾崔文远,态度之坚决、言辞之激烈,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跟崔文远不共戴天。
但现在,裴云昭看着纸上那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钱牧之不是崔文远的门生吗?崔文远倒台了,他不应该急着把跟崔文远有关的一切都清理干净吗?为什么他当年推荐的人,崔文远的同党,还稳稳地坐在盐运使的位子上?
除非——钱牧之自己,也在这张网上。
裴云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钱牧之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浮现出来,跟他在御书房里看到的密折上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重叠在一起,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个他看不透的怪物。
“钱牧之。”他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