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将军叫赵勇,是扬州驻军的统领,手下有三千步兵和五百骑兵。裴云昭到扬州的第一天就跟他见过面——不是私下见面,是公事公办,以“巡查盐政”的名义拜会了地方驻军将领。
赵勇是个粗人,不爱说话,但做事干脆。裴云昭给他看过自己的钦差关防和皇帝的密信后,他只说了三个字:“听您的。”
这一次,裴云昭给他看的是圣旨。赵勇看完圣旨,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军帐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击鼓,集合。”
鼓声在军营中响起,沉闷而急促,像夏天的闷雷。士兵们从各自的营房中跑出来,在操场上列队,甲胄碰撞的声音、刀枪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口令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裴云昭站在赵勇身边,看着那些士兵,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吴德茂在扬州经营了八年,手下有一批死忠,耳目遍布全城。他必须在吴德茂得到消息之前动手,否则就是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赵将军,兵分三路。”裴云昭指着舆图,“第一路,去盐运使衙门,抓吴德茂。第二路,去他的府邸,查抄家产。第三路,去城北的码头,控制他的船和仓库,防止他转移赃款。”
赵勇点了点头,转身对副将下令。三路兵马同时出发,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裴云昭跟着第一路兵马去了盐运使衙门。他没有骑马,而是坐了一顶轿子——不是摆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轿子在盐运使衙门对面的巷口停下,裴云昭下了轿,看着那座气派的衙门。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两淮盐运使司”六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前朝一位书法家的手笔。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打着哈欠,百无聊赖。
赵勇的人已经悄悄包围了衙门。裴云昭朝领头的副将点了点头,副将一挥手,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瞬间控制了大门口的两个衙役,冲进了衙门。
“你们干什么?这是盐运使衙门!你们——”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从里面跑出来,被两个士兵按在了地上。
裴云昭走进衙门,穿过前厅,穿过二堂,来到后堂。吴德茂正在后堂喝茶,手中捧着一盏青花瓷茶碗,面前摊着一份公文。听到外面的动静,他抬起头,看到裴云昭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剧变。
“裴……裴云昭?”他站起身来,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裴云昭没有跟他废话。他从怀中取出圣旨,展开来,朗声道:“吴德茂,你的事发了。陛下有旨,就地查办,押解进京。”
吴德茂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的目光落在裴云昭手中的圣旨上,那明黄色的绢帛和上面鲜红的玉玺印,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裴云昭。”吴德茂的声音嘶哑,“你……你查了多久?”
裴云昭没有回答。他一挥手,两名士兵上前,将吴德茂从椅子后面拉出来,戴上枷锁,押出了后堂。
吴德茂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裴云昭。他的眼中满是血丝,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困兽。
“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裴云昭能听见,“我上面有人。你动不了他们。”
裴云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吴德茂被押走了。裴云昭站在后堂里,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很大,布置得很奢华,紫檀木的桌椅,红木的书架,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瓷器玉器。
一盏青花瓷茶碗碎在地上,碎片散落一地,茶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印记。
裴云昭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瓷,看了看,放在桌上。他站起身来,走出后堂,穿过二堂和前厅,来到衙门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衙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百姓,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士兵。
裴云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百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文吏说:“写一份告示,贴在衙门口。告诉百姓们,吴德茂已经被抓了,盐政要改革了。从今天起,江南盐市由朝廷和商贾共同经营,公平交易,不得垄断。官盐价格,降到每斤六十文。”
文吏愣了一下:“裴郎中,六十文?之前的官盐可是一百二十文……”
“我知道。”裴云昭打断了他,“就写六十文。皇上已经批了。”
文吏不再多问,转身去写告示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吴德茂被抓的当天下午,整个扬州城就炸开了锅。百姓们奔走相告,茶馆、酒楼、码头、集市,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裴青天”是皇上派来的清官,专门整治贪官的;有人说吴德茂贪了多少钱、杀了多少人,早就该死了;还有人说自己当年被吴德茂的爪牙打过、骂过、欺负过,如今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到了傍晚,衙门口已经围了上千人。告示贴出来的时候,人群沸腾了。有人大声念着告示上的文字,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激动得流泪。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跪在地上,朝衙门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裴青天,裴青天,您是大救星啊!”
裴云昭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感激声,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沉重。
这些人还不知道,吴德茂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这张网还连着朝中的重臣,连着那些他暂时动不了的人。
吴德茂倒了,但网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反扑,会报复,会用尽一切手段保住自己的利益。
“裴郎中。”赵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查抄吴德茂家产的结果出来了。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田产、房产、商铺折合约四百万两,还有古玩字画、珠宝玉器不计其数。总数,大概在六百万两以上。”
裴云昭转过身来,看着赵勇,沉默了片刻。六百万两——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吴德茂在江南经营八年,贪了这么多,他背后的人分到的只会更多。
“登记造册,押解进京。”裴云昭说。
赵勇领命,转身走了。
裴云昭重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扬州城。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赤金色,一层一层,像燃烧的海浪。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人群还没有散去。他听到有人在喊“裴青天”,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
裴云昭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到了许多张脸——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有壮年。他们的脸上有笑容,有泪水,有感激,有期待。他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肩头又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扫过人群边缘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月白色褙子的女子,站在一棵槐树下,正看着他。那人的身影很熟悉,但隔着暮色和人群,他看不清她的脸。
他想再看一眼,但那女子已经转过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裴云昭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也许是她,也许不是。他没有追出去,因为他没有时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确实是柳青鸢。
柳青鸢站在人群中,看着裴云昭的侧影。他站在二楼的窗前,夕阳照在他脸上,将他年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样清澈、坚定,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看不到底的决心。
“裴哥哥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读书的少年了。”
柳青鸢在心中想,“他现在是朝廷的大臣,是江南百姓的青天。可是……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他以为这是保护我,可他不知道,我宁愿跟他一起冒险,也不想被他蒙在鼓里。”
她看着裴云昭的侧影,看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最终没有喊出声。
她转过身,走进了人群中。
裴云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黑压压的人头和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笼。
他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走回了屋里。
当天晚上,裴云昭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给姐姐写信。他写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姐姐,我一切安好,勿念。江南的事告一段落,不日回京。姐姐在京中要多加小心,朝中风波未平,我不在你身边,万事以保全自身为重。等我回来。”
写完后,他把信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封上口。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和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远处传来几声琵琶声,婉转悠扬,是从运河边的画舫上飘来的。
他望着窗外的江南烟雨,陷入沉思。
他想起了自己初入朝堂时的懵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朝会的规矩都记不全,站在末列,像个局外人。
他想起那些被心音无意中揭露的真相——崔文远的贪腐、韩德茂的赃款、科举舞弊案的栽赃、崔文远通敌叛国的证据。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搬不掉,挪不开。
他想起了北境的刀光剑影——燕山峡谷的遇袭,镇北关城楼上的落日,阿古达那双锐利的眼睛,贺章沉稳的背影,沈崇远的大嗓门。
那些日子,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中,但他没有退缩,因为他知道,他身后是姐姐的期待,是皇帝的信任,是边关百姓的生死。
他想起了宸京的权力博弈——崔文远的倒台,梁仲文的密谋,钱牧之的笑脸,赵汝成的冷淡,陆镇山的欣赏,顾惊鸿的监视,萧景琰的猜忌和信任交织在一起的目光。
那些人,那些事,像一张大网,把他牢牢地困在中间。
“这条路越走越远了。”他在心中想,“但无论如何,我都要走下去。为了姐姐,为了皇上,更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吹灭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画面渐渐模糊,渐渐远去,只剩下雨声,一声一声,敲在屋檐上,敲在窗棂上,敲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番话,化作了心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扩散开去,传遍了方圆百丈。但这一次,方圆百丈内没有旁人——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裴云昭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将整座扬州城照得明亮而温暖。他起床,洗漱,换上官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衙门口贴着的告示还在,告示前围着几个百姓,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裴云昭出来,那些人连忙跪下,口称“裴青天”。裴云昭连忙扶起他们,说:“不要跪,不要叫青天。我只是一个替皇上办事的郎中。”
百姓们不听,执意要跪。裴云昭无奈,只好快步走开。
他走在扬州城的街巷中,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多难,但他知道,他会走下去。
为了姐姐,为了皇上,为了这天下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