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回到宸京的那天，正赶上入秋以来第一场凉风。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百姓们早早地就站满了街道两旁，比上次使团凯旋时还要多上几倍。有人举着“裴青天”的牌匾，有人拉着“为民除害”的横幅，还有几个老头抬着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公正廉明”四个大字，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来了来了！裴青天回来了！”

队伍从南门入城，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行进。裴云昭骑在马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身后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的是从江南查抄的赃款赃物的清单和卷宗——真正的赃款赃物已经由锦衣卫押解进京，另行入库。

他看着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不是不高兴，是不敢高兴。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大喊：“裴青天，您是为老百姓做主的清官啊！”旁边的人跟着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裴云昭的耳朵根子有些发烫，但他依然没有笑。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那些兴奋的、感激的、好奇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落在前方皇城的城楼上。

太和殿里已经摆好了庆功宴。

萧景琰高坐御座之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面色比裴云昭离京前红润了一些，精神很好。

皇后沈清漪坐在他身旁，一袭凤袍，端庄华贵，面带微笑。太后依然没有来——据说腰疼还没好利索。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照品级入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云昭身上。

裴云昭跪在殿中央，叩首行礼。

萧景琰没有让他多跪，摆了摆手：“平身。”裴云昭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皇帝端起酒杯，朗声道：“诸位爱卿，江南盐政，积弊已久。裴云昭此去江南，不辱使命，查办吴德茂及涉案官员数十人，追回赃款数百万两。江南百姓，称他为‘裴青天’。朕以为，这个称号，他当得起。”

殿内一片附和声。有人点头，有人称赞，有人举杯。钱牧之笑得最真诚，赵汝成笑得最勉强，陆镇山笑得最大声。

萧景琰放下酒杯，转头看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会意，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展开来，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郎中裴云昭，查办江南盐政，功在社稷。特擢升为礼部侍郎，正四品，赐紫袍金带，赏金千两。钦此。”

殿内一片寂静。

礼部侍郎，正四品。裴云昭入仕不到一年，从九品到正四品，这个速度，在大景开国以来是头一份。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暗中攥紧了拳头，有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裴云昭跪下，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他的声音很稳，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心在往下沉。不是因为升官不高兴，而是因为他太清醒了。

他站起身来，退回座位。李德全亲自捧来紫袍和金带，帮他换上。紫袍是上等的蜀锦所制，金带上镶嵌着玉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裴云昭穿着这身崭新的官服，站在殿中央，像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戏子。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太监们端着酒壶穿梭其间，宫女们捧着果盘鱼贯而入。裴云昭坐在座位上，端着一杯酒，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地挂出一道道细细的痕迹。

“皇上这是在把我架在火上烤。”他在心里想，“越是风光无限，越是危险重重。崔文远倒了，他的余党还在，那些被我查办的官员的亲友故旧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皇上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就是要我当靶子，替他在前面挡箭。”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前排一个人的耳中。

陆镇山坐在武将班列的最前面，离裴云昭不过几步之遥。他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贺章低声说着什么，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皇上这是在把我架在火上烤。越是风光无限，越是危险重重。”

陆镇山的手微微一顿，酒杯悬在半空中。

“崔文远倒了，他的余党还在，那些被我查办的官员的亲友故旧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皇上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就是要我当靶子，替他在前面挡箭。”

陆镇山放下酒杯，面色不改，但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这个年轻人，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他在心中想，“换了别人，从四品跳到正四品，赐紫袍金带，早就得意忘形了。他却看得这么清楚——皇上捧他，是在利用他。这份清醒，太难得了。”

他端起酒杯，朝裴云昭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裴云昭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出太和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中的闷气散了一些。

“裴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裴云昭转过身，看到陆镇山正朝他走来。老将军今天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但眼神依然锐利。

“陆大人。”裴云昭拱手行礼。

陆镇山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紫袍和金带上，看了几息，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上次轻了一些——大概是怕把他拍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