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陆镇山的声音带着酒气,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四品了。好好干,别辜负皇上的期望。”
裴云昭点了点头:“下官一定尽力。”
陆镇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裴云昭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疑惑。陆镇山今天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欣赏,今天除了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警惕。
他摇了摇头,没有多想,继续往外走。
陆镇山没有回府。他出了宫门,上了轿子,对轿夫说了一句“去兵部衙门”,便放下了轿帘。
兵部衙门的后堂里,灯还亮着。贺章正在等他。
陆镇山推门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
“贺章。”他说,“今天宴席上,裴云昭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贺章愣了一下:“下官离得远,没听到他说什么。他说话了吗?”
陆镇山摇了摇头:“不是他说出来的,是他心里想的。”他把裴云昭的心音复述了一遍——关于“架在火上烤”、关于“当靶子”、关于“替皇上挡箭”。他说完后,看着贺章,目光深沉。
贺章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大人,这个裴云昭,比下官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能看透皇上的用意,说明他对朝堂上的博弈了如指掌。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大人所用,只怕日后……”
陆镇山抬手打断了他。
“他不需要为任何人所用。”陆镇山的声音很沉,很稳,“我们只需要确保他不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贺章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陆镇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摇摇晃晃。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老夫在朝中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了。”
他说,“有的人想攀附老夫,有的人想扳倒老夫,有的人想利用老夫。裴云昭不一样——他既不攀附,也不敌对,更不利用。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要做。这样的人,你不能强迫他站队,强迫他,只会把他推到对面去。”
贺章点了点头:“大人说得对。那下官以后……”
“跟以前一样。”陆镇山转过身来,“公事公办,不亲近,不疏远。他有困难,能帮就帮;他有功绩,该夸就夸。但不要刻意拉拢,也不要刻意打压。让他自己走。”
贺章站起身来,拱手道:“下官明白。”
陆镇山摆了摆手,贺章行了一礼,退出了后堂。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镇山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裴云昭。”他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老夫不指望你站在老夫这边,只希望你不要站到对面去。”
而在城北的小院中,裴云昭推开了久违的院门。桂花树还在,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已经落了,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毯。他走进院子,站在桂花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还是那么浓,甜丝丝的,像小时候在江南闻到的一样。
他推开屋门,点上灯。屋子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书桌、椅子、床、衣柜,一切如旧。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姐姐留下的。
他拆开信,姐姐的字迹娟秀而工整:“云昭,姐姐先回江南了。绣坊的分号已经选好址,等装修好了,姐姐就来京城陪你。你在京城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熬夜,不要饿肚子。姐姐等你回来。婉清字。”
裴云昭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他坐在窗前,泡了杯茶,慢慢地喝着。茶是粗茶,但这一次喝在嘴里,不觉得苦。
窗外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的书桌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茶杯,铺开一张纸,提笔给姐姐回信。
“姐姐,我回京了。一切都好,勿念。紫袍金带很重,弟弟穿着有点不习惯。江南的事告一段落,弟弟升了官,但弟弟知道,这官不是好当的。姐姐放心,弟弟会小心的。分号的事,姐姐慢慢来,不着急。弟弟在京城等你。”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上口,放在桌上,准备明天托人送回江南。
他吹灭灯,躺到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百姓的欢呼、皇帝的夸奖、紫袍金带的分量、陆镇山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条路越走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