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果然聪明。”顾惊鸿在心中想,“陆镇山这一招,换了别人,未必看得透。答应了是死,不答应也是死。但他选了一条最不坏的路——不答应,但不得罪。
‘改日有空,来府上坐坐’——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亲近。陆镇山听了,应该不会生气。”
他看着裴云昭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里,萧景琰正在批阅奏折。顾惊鸿跪下行礼,将江南案的后续调查结果汇报了一遍。吴德茂已经押解进京,关在诏狱里,正在审讯。
他的家产已经清点完毕,正在造册。涉案的其他官员,有的已经被拿下,有的还在押送途中,有的还在调查中。
萧景琰听完,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笔。
“顾惊鸿。”皇帝忽然问,“你今天在宫道上,看到陆镇山和裴云昭说话了?”
顾惊鸿心中一凛,不敢隐瞒:“是。陆大人想请裴云昭做他儿子的西席,裴云昭婉拒了。”
萧景琰“嗯”了一声,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拒绝了?”皇帝问。
“拒绝了。”顾惊鸿说,“裴云昭说,才疏学浅,不敢误人子弟。”
萧景琰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才疏学浅。”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他要是才疏学浅,这朝堂上就没有几个有才的人了。”
顾惊鸿不敢接话,垂手站着。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下去吧。”
顾惊鸿叩首,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嘴角的那抹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表情。
“裴云昭。”他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你拒绝陆镇山,是聪明。但你越是聪明,朕越是不能放松警惕。聪明人,最容易变成野心家。”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慢慢地咽了下去。
而裴云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出了宫门,走在朱雀大街上。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紫袍照得格外耀眼。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着。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到城北的小院。
推开门,姐姐正在院子里绣花。她抬起头,看到弟弟的脸色不太好,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
“云昭,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裴云昭在姐姐身边坐下,把今天陆镇山请他做西席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短,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裴婉清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拒绝得好。”她说,“朝堂上的事,姐姐不懂。但姐姐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请你做西席,不是真的看上你的学问,是看上你的身份。你拒绝了,他可能会不高兴,但总比被卷进去强。”
裴云昭看着姐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姐姐虽然不在朝堂,但她的直觉比很多朝臣都要准。
“姐姐,你说得对。”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裴婉清笑了笑,把绣架上的半成品翻过来给他看:“你看,这是给太后娘娘绣的靠垫,牡丹花样,快绣好了。过几天送进宫去,太后娘娘要是喜欢,说不定还能给绣坊拉几单生意。”
裴云昭看着那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由深到浅,过渡自然得像真的一样。他由衷地赞道:“姐姐,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裴婉清笑了笑,继续低头绣花。
裴云昭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绣花,心中的烦闷渐渐散去。阳光照在小院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姐姐在身边,日子就踏实了。
不管朝堂上的风浪有多大,只要回到这个小院,看到姐姐在桂花树下绣花,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睁开眼睛,看着姐姐专注的侧脸,在心中默默地说:“姐姐,你放心。不管前面有多难,弟弟都会走下去。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为了对得起皇上的信任,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他没有说出口,但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控制心音。他不知道姐姐能不能听到,但他希望她能听到。
裴婉清手中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绣花。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让弟弟看到。
窗外的阳光很好,桂花很香,日子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