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远倒台后的朝堂,像一锅被搅浑的水,表面上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户部空了,吏部慌了,礼部缩了,兵部壮了。陆镇山没有刻意扩张,但他的门生和下属们嗅觉灵敏,趁着崔文远余党被清洗的空档,悄无声息地填补了许多关键位置。
兵部的几个侍郎、郎中自不必说,连吏部、刑部、工部都安插了人。这不是陆镇山的主意,他不太擅长搞这种精细活,但他的幕僚们擅长。
他们打着“为国举贤”的旗号,把一份份履历光鲜、背景干净的人选递到吏部,吏部不敢压,皇帝没有驳,于是人就进去了。
钱牧之换了策略。崔文远倒台后,他不再左右逢源,而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皇帝这边。凡是皇帝支持的,他都说好;凡是皇帝反对的,他都说不好。
他在朝会上的发言越来越少,但他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
赵汝成的处境最尴尬。他是礼部尚书,裴云昭的顶头上司,但裴云昭升得太快了,快到他这个上司还没反应过来,下属已经跟自己平级了。
礼部侍郎是从四品,他是正二品,中间还隔着好几级,但裴云昭的风头已经完全盖过了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下属——太亲近了,显得巴结;太疏远了,显得心胸狭隘。
他选择了沉默,不冷不热,不亲不疏,像一堵墙,不挡路,也不让路。
萧景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需要制衡陆镇山。不是因为他觉得陆镇山有异心,而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崔文远。权力需要平衡,一家独大是危险的,不管那个人是忠臣还是奸臣。他选中的制衡工具,是裴云昭。
朝会上,萧景琰开始频繁地让裴云昭参与军国大事的讨论。从西北军饷到漕运税收,从科举制度改革到地方官员考核,每一件大事,他都要问裴云昭的意见。
裴云昭每次都是硬着头皮出列,把自己能想到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斟酌一番,然后尽量简洁、客观地表达出来。他的回答往往不长,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朝臣们从一开始的震惊、不解,渐渐变成了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紧张。他们发现,裴云昭的话,常常就是皇帝的决策方向。
于是有人开始研究裴云昭的立场,试图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找到规律,以便提前站队。
裴云昭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不想站队,也不想让任何人以为他站了队。
这日散朝后,他走出太和殿,沿着宫道往外走。秋风吹过,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朝会上讨论的西北军饷问题。
“裴大人。”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云昭转过身,看到陆镇山正朝他走来。
老将军今天没有穿盔甲,一身绯色官服,腰间系着玉带,步伐稳健,面带笑容。那笑容很和蔼,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有出息的晚辈。
“陆大人。”裴云昭拱手行礼。
陆镇山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紫袍金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
“裴大人,少年英才,前途无量。”陆镇山的声音很大,周围几个官员都听到了,纷纷侧目,“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裴大人肯不肯赏脸。”
裴云昭恭声道:“陆大人请讲。”
陆镇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老夫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叫陆成文,今年十五了,在国子监读书。文章写得不怎么样,脾气倒是不小。
老夫想请裴大人做他的西席,教他读书写字,也教他做人的道理。裴大人意下如何?”
裴云昭愣了一下。
陆镇山的儿子,请他做西席?这是拉拢,还是试探?他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但面上不露分毫。
“陆大人抬爱。”裴云昭拱手道,“裴某才疏学浅,不敢误人子弟。陆公子在国子监读书,国子监的祭酒、司业都是当世大儒,裴某哪敢班门弄斧?陆大人的美意,裴某心领了。”
陆镇山面色不变,笑着点了点头:“裴大人太谦虚了。既然如此,老夫就不勉强了。改日有空,来府上坐坐。”
裴云昭拱手道:“一定。”
陆镇山转身走了,步伐依旧稳健,笑容依旧和蔼。他的背影在宫道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槐树的树影中。
裴云昭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陆镇山这是在拉拢我。”他在心里想,“他若真让我做他儿子的老师,我就成了他的人了。皇上最恨结党,我若答应,皇上第一个不放过我。
可我要是不答应,陆镇山会不会觉得我不给他面子?他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出这件事,就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答应了,得罪皇上;不答应,得罪陆镇山。怎么选都是错。”
他顿了顿,继续想道:“但我只能选不答应。得罪陆镇山,还有挽回的余地;得罪皇上,就是死路一条。陆镇山应该也能理解我的苦衷。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记恨我。”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身后一个人的耳中。
顾惊鸿站在宫道旁的一棵松树下,穿着一身黑色锦袍,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他今天是来向皇帝汇报江南案的后续调查结果的,出宫时正好看到裴云昭和陆镇山在说话。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棵没有生命的树。
裴云昭的心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