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茂虽然被押解进京,关进了诏狱,但他在江南经营八年织出的那张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收干净的。网上的大鱼被捞走了,小鱼小虾还在水里游着。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不是因为他们对吴德茂有多忠诚,而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害怕到了极点,就变成了疯狂。
崔文远倒台的时候,他的余党中有人选择了逃跑,有人选择了沉默,有人选择了投靠新主。
但吴德茂的余党不一样——他们没有退路。崔文远的余党至少还有条命在,大不了丢官罢职、回乡种田。
吴德茂的余党不行,他们手上的事太多、太脏,一旦被查出来,不只是丢官罢职,是要掉脑袋的。所以他们必须反击,必须在裴云昭把网彻底收紧之前,把他拉下马。
领头的是一个叫陈子谦的人。此人是吴德茂的师爷,也是他的心腹,跟了他十几年,吴德茂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知情,每一笔赃款他都经手。
吴德茂被抓后,陈子谦逃出了扬州城,躲到了镇江乡下的一座旧宅子里。他没有跑远——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锦衣卫封锁了长江沿岸的码头和渡口,他出不了江,也走不了海。他只能躲在乡下的旧宅子里,像一只困兽,在笼子里转圈。
但他没有放弃。他花重金买通了几个往来的商人,让他们替他送信。
信是写给朝中几位御史的——不是崔文远的人,崔文远的人已经被清洗得差不多了;
是那种自命清高、实则嫉贤妒能的御史,他们对裴云昭的快速升迁早就心怀不满,只是找不到机会发作。
陈子谦的信给了他们机会——裴云昭在江南查案时,为了逼供,滥用酷刑;为了邀功,夸大赃款数额;为了自保,包庇了柳万金等江南豪绅。
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附上了所谓的“证人证词”和“物证清单”。
这些信送到了三位御史手中。三个人,三封信,内容大同小异,措辞略有差异。他们私下碰了头,商量了两天,最后决定联名上疏,弹劾裴云昭。
弹劾的奏章是在早朝上呈上去的。
这一天,裴云昭站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已经不是末列了,是文官班列的中段,不前不后,但足够显眼。
他正在听户部尚书汇报今年的秋粮征收情况,忽然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都察院的班列中传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御史郑文华,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看谁都像是在打量一个贼。
他出列,手中捧着一份奏章,躬身道:“臣弹劾礼部侍郎裴云昭,贪赃枉法、公报私仇、滥用职权、欺君罔上。此乃臣与御史刘元、王昶灵联名所上,请陛下御览。”
殿内一片哗然。
裴云昭愣了一下,随即面色恢复平静。他没有回头去看郑文华,也没有去看刘元和王昶灵,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挺直的树。
萧景琰接过奏章,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那股寒意从御座上散发出来,像冬天的北风,无声无息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裴云昭。”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裴云昭出列,跪下:“臣在。”
萧景琰把奏章递给李德全,李德全捧着走下御阶,递到裴云昭手中。裴云昭双手接过,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弹劾的内容主要有三条:第一,裴云昭在江南查案时滥用酷刑,逼供无辜,致人死亡;第二,裴云昭虚报赃款数额,夸大自己的功劳,欺骗朝廷;
第三,裴云昭与江南豪绅柳万金有旧交,在查案时包庇柳家,未将其绳之以法。
每一条都写得言之凿凿,甚至附上了证人的名字和证词摘要。裴云昭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奏章,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陛下,臣请求自辩。”
萧景琰点了点头:“准。”
裴云昭站起身来,将奏章递还给李德全,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他的目光平静,面色从容,看不出任何愤怒或慌张。
“郑御史。”裴云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弹劾我滥用酷刑,逼供无辜。
请问,你说的‘无辜’是谁?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逼供的?用了什么酷刑?谁看到了?”
郑文华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是吴德茂的幕僚陈子谦。他在给臣的信中写道,你在查办吴德茂时,对其手下严刑逼供,致一人死亡。”
裴云昭微微一笑:“陈子谦?吴德茂的幕僚?郑御史,陈子谦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你现在还在跟通缉犯通信?你这个御史,是怎么当的?”
郑文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裴云昭没有给他机会。
“至于你说的严刑逼供、致人死亡。”裴云昭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这是江南案的全部审讯记录,每一页都有当事人的画押,每一份口供都有三个以上的证人佐证。
你说的那个‘死者’,如果确实存在,请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我回去查一查审讯记录,看看有没有这个人。如果没有,那就是你在诬告。”
郑文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知道裴云昭手里还有多少底牌,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第一回合。
裴云昭没有停下来。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扬了扬。
“第二,你说我虚报赃款数额,夸大功劳。这是吴德茂家产的查抄清单,经户部和锦衣卫双重核实,总数是白银五百四十七万两,黄金三万两千两,田产、房产、商铺折合约四百万两,合计折银约九百五十万两。
我上报的数字是‘赃款赃物折银约九百万两’。请问郑御史,九百万和九百五十万,相差很大吗?这叫‘虚报’吗?”
郑文华说不出话来了。他身边的刘元和王昶灵也低下了头,不敢看任何人。
裴云昭收起那份文书,转过身,看着郑文华,声音不高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