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翻滚,仿若浓墨压境九魑城。
十年前初次伐魔大战,魔尊受伤弃城逃走后迁移的新都,便是这九魑城。
魔族经此吃了一次亏,现下新都内外层层围守,魔族大将修离亲自镇守大门。瘴气与魔气交缠蒸腾,凡人在此难以活过半刻时日。
凌樾玄衣猎猎,单手压在纯钧古拙的剑柄上,杀气如有实质般带动剑体震颤长鸣。
她身后数十丈外,数百名正道修士挤作一团。兵刃相撞的细碎丁当声与压低的吞咽声交织,义愤填膺的讨伐之语被狂风吞咽。之前口号喊得最响的白发长老,脚下的皂靴却在微微发着抖,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退了半寸。
万人伐魔,竟无一人敢与她并肩。
体内灵力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丹田深处传来阵阵灼热,凌樾暗自运转心法,将那股几欲破体而出的躁动死死压下。
还能撑几日。应当还能撑几日。
“师父!”
黄绮樱远远端着水囊跑来,杏眼满盛担忧地打量她脸色:“是不是又快到十年之期了?”
“尚且能撑得住。”凌樾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注意到对方袖口,“倒是你,说了不要偷偷跟来战场,袖子上血迹都没擦净。”
黄绮樱吐了吐舌,赶紧把袖子往下拉:“小伤而已!先不说这个...师父,那群老不死的又在窃窃私语了,肯定没憋好屁!”
话音刚落,为首的白发长老已领着人大步走来,振振有词道:“凌道友,你的爱徒既已探明新都道路,万事俱备,只欠先锋。你是乾心观首徒,当今剑修第一人,还是你打头阵较好,我等随后掩护支援。”
众人纷纷附和,随即默契般齐齐向后退了数十丈。
黄绮樱抢先冷笑出声:“掩护支援?说得好听,离那么远做什么?早有探报魔将修离已突破大乘,实力不可估测,操练数千精兵入阵,你们是指望我师父一个人先锋,还是预谋让她献阵祭旗?”
“莫要血口喷人!只是上次十年便是凌剑尊冲锋陷阵...”
“上回退敌是因师父恰逢破境,这才借了天雷的势。你们倒好,竟指望着神迹次次都灵?自个儿无能也就罢了,如今大敌当前反而缩头缩脑。别以为我看不穿,你们这群草包不过是嫉恨师父的天赋,想合伙推她去送死,真当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黄口小儿,你懂什么!”白发长老被踩尾般心虚大怒,抬手便想给黄绮樱一个巴掌,被凌樾眼疾手快地用剑鞘挡了回去。
“你!”
但见凌樾手中纯钧剑煞气腾腾,想到她如今境界臻至大乘,长老心中也犯怵,最终只挥袖带人离开,走前放下狠话:“凌樾,我如今是给你面子,倒要看你能护这个没爹生没娘教的嘴尖丫头到几时。”
“老匹夫...”黄绮樱闻言目光一沉,摸出怀中毒针便要出手,忽觉脸颊一痛,忍不住叫出声,“疼!师父轻点!我脸皮快被捏散了!”
凌樾从储物袋里掏出药丹塞她嘴里:“就属你这张嘴最不饶人。大战在即,何必跟这些宵小逞口舌之快,仔细魔气钻了伤口的空子。待此战事了,我自会为你做主。”
少女神色转软,笑嘻嘻地把胳膊伸给她:“还是师父关心我,其实刚刚我只是嘴上逞强,伤口很疼,帮我包扎一下嘛。”
“堂堂医修,竟还来我这儿讨乖。”凌樾口上嫌着,还是伸手帮她仔细包好。
“您是我师父呀,咱们乾心观向来护短。对了,半个时辰前师公特意传信,嘱咐您千万小心。”
“哦?”凌樾闻言意外挑眉:“那老头子出关了?难得,他还有心思担心我。”
黄绮樱在带来的一堆瓶瓶罐罐中翻出传音水镜,递过去劝道:“师公说有万分火急之事,务必请您在伐魔前与他联络。此次魔尊不比寻常,他平日再没个正形,此刻也是真惦记您。”
水镜被灵力催动,荡开道道涟漪,逐渐化出一张青年的脸,面容看上去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却满头华发,正眉眼肃穆地思考事情。
难得看见自家师傅如此严肃的模样,凌樾心下微松:“师尊,伐魔时日将近,是否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遵嘱徒儿?”
归元子闻声抬眸,欣喜地看向水镜:“爱徒!我可算联系上你了,为师闭关了三十年不闻人世,听说你十年前就突破大乘了?!”
凌樾点头。
“争气,真争气。”他摩拳擦掌,“听闻九魑城外三里地有一家鬼椒鸡,鲜香可口,三界一绝,你回来时带——”
话音未落,千年东海灵玉反复打磨、能抗大能一击的传音灵镜便被掌力生生握裂。
黄绮樱有些可惜地望着一地碎片:“师父,自我入门,这已经是碎的第四十面传音水镜了。”
凌樾面无表情地掸开衣料上碎片:“回门后和掌门报账,就说是你师公摔的。”
少女弯腰捻起一块水镜碎片,微微用力,灵玉顷刻碎化为齑粉。
她莫名心慌:“可是这次伐魔确实凶险,师父真的不再和师公多说几句?”
凌樾头也不回:“那老家伙一万多岁了也没个正形。多说无用,若无意外,几日后就可以回去了。”
黄绮樱点头。
她对自家师父的实力深信不疑。
倒不如说,如今整个修仙界,已无人敢对凌樾的实力置喙半句。
归元子身为阵法第一大能,万载孤身,却在五百年前下山带回一名清隽的凡间女子,执意收徒。仙门一时间非议四起,乾心观择徒,向来求的是十岁以下、灵根入骨的天才。而那时的凌樾已逾双十,灵根驳杂,连基础体术都一窍不通。
然而,在众人皆嘲笑归元子收了个废物的时候,凌樾却用了短短数月就突破炼气,十年就突破了筑基,此后每十年必突破一次修为,准时准点,分毫不差,狠狠打脸笃定凌樾走后门和怀疑她是归元子炉鼎的议论者。
曾有长老不服,暗中窥伺百年,想抓她投机取巧的现行。结果却发现,归元子除了偶尔扔下几本秘籍,便是滚地撒娇求徒弟做饭。凌樾此人,不嗑丹药,不走偏锋,连高境界者修炼从未缺席的修为停滞都未曾有过。
监视长老的心态,最终从不屑轻视熬成了怀疑人生,他很想揪住凌樾的领子大喊:你究竟是人还是只会吸收灵力修炼突破的怪物啊?!
个中原因只有凌樾自己清楚,归元子收她为徒时便再三告诫:她生来便如上古灵脉成精,灵力浩瀚如海,源源自生。若不修仙,必会爆体而亡;可若修得太快,肉身难承天命,亦会被天道所不容。只能边修炼边压制,搏个活路。
所以她将本该百年突破大乘的进度,硬生生延缓到了五百年。每每压制太过艰难,延至十年突破,已是极限。
这一次,也不例外。
只是时机,偏偏不对。
魔城结界逐渐大开,伐魔大军再一次齐齐孤立凌樾师徒,修士们或冷眼旁观,或假意劝道:“凌道友乃乾心观首徒,剑修魁首,理当为天下苍生先破此阵。”
言毕纷纷后退,将她师徒二人孤立于阵前。
“混账东西...”
黄绮樱年岁尚小,没意料关键时刻那群人真敢如此无耻,当即怒上心头,掏出武器便要回身报复。
“退下。”凌樾按住她的肩膀,转身面对九魑城蒸腾的魔气。
她深吸一口气,灵力催发,纯钧剑铮然出鞘。剑身感知到杀意,发出低沉的颤鸣。下一瞬,大乘初期的强横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压向九魑边界,结界应声碎裂。
几乎是同时,结界后涌出一股浓烈到可怖具象的魔气,同样是大乘初期的威压排山倒海而来。
两厢对撞,泄出滔天灵力四散震开,即使是躲在后方布好防御的修士们也被震得脸色发白,几名修为低的当场跪倒在地呕吐不止。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