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凌樾把黄绮樱新徒弟的身份粗略交代给侍女,本想着如果对方怀疑细问,自己再随机应变。谁知侍女们根本不敢抬头细看,唯唯诺诺扶着黄绮樱洗漱更衣去了,等到少女再回主殿,已经从头发丝到脚跟都散发奢华熏香的味道。
黄绮樱对着铜镜,满意地拢了拢新换的合欢宗外袍,转身向凌樾汇报心得:“师父,这宗里的人都奇奇怪怪的,洗漱间里香料摆了三层,全是撩人的气味,衣服都是平常咱们舍不得花灵石买的好料子,就是布不够多。”
“习惯就好。”
黄绮樱无奈:“习惯不了,这露胳膊露腿的,打起架来也不方便啊,还好我让她们给我加了个外袍,就是那些侍女听到我的要求表情很奇怪,甚至有人嘀咕马上就要脱了什么的。”
凌樾思索片刻,恍然:“她们兴许把你当作我新的床宠了,之前司解语的收徒流程,只要对方成年,第一天拜门,第二天就可以服侍她起早了。”
黄绮樱后知后觉:“司宗主真是风流啊,可是师父你...”
她想起系统颁发给凌樾的睡男人任务,自家师父无情剑尊的名号可不是白得的,真的愿意和他们睡吗。思索片刻,她决定先帮助凌樾搞好情报助力任务,至少得选个能配得上师父的人!
出去转悠了半天,少女摩拳擦掌回来汇报:“师父师父,我把宗里所有男宠的底细都摸干净了。昨晚我摔下来那会儿,第一个跑出来查看动静,把我搀起来的粉衣服书生,叫晏澜。我问他合欢宗规矩,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帮我带路,哎师父,这种人在乾心观都得是打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弟子。”
凌樾还不知她目的,只以为是黄绮樱又闲着出去溜达了,听到她的描述想起最近晚上被递上来的夜宵甜汤,点点头认可。
小熊不知何时跳出来,软软说了个外号:「贤惠男」。
“还有个喜欢着青衣的叫谢浮生,人生得柔丽秀美,弱柳扶风,但昨晚我被晏澜搀着走,他在旁边跟了大半段路,一路上朝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和晏澜走太近,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示好和挑拨离间。”凌樾在账本上做了个标记,没抬头,“他以为你是新人,好拿捏。”
“合着他把我当床宠竞争对手了?”黄绮樱被这个结论惊了一下,随即不屑嗤声,“就算我是,我也肯定比他们更受师父宠爱。”
小熊幽幽插话:「绿茶弟」
黄绮樱:“昨天见到的那个紫衣妖艳美男...”
小熊:「你说过的嘛,紫皮大茄子」
“那个伤春悲秋的玉面琴师...”
「悲伤哥,嘻嘻」
“好记好记!这样就不会搞混那几个男宠了,熊兄真乃外号天才是也!”
一人一球似乎很有默契地凌空拍掌,凌樾抱臂在一旁冷静看着她们从开心大笑到尴尬收声:“做什么?”
黄绮樱举手:“在挑选师父的任务对象。”
小熊在空中翻转撒娇:“是呀是呀,第一个睡男人任务是有时间限制的呢,一周之内如果完成不了就会有三倍负分惩罚,到时候获得积分会更困难的,宿主的修为也会难以精进。”
凌樾挑眉:“就这个?系统不是已经帮我选好了吗,修离。”
小熊苦恼:「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他到访的次数倒是不少,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疾如风,报完军情之后转身库库就走,老远都能听见他战甲激烈摩擦的声音,要不是发现他每次看见你就耳朵通红,我都差点误会他讨厌你了。」
凌樾笑了笑:“只要愿意来,不就行了。我和你确认一下,睡了就有积分吧。”
她的笑意很浅,却让脑袋上的小熊后背发凉。
「...宿主,你刚才那个“只要愿意来”,能解释一下吗?」
“字面意思。”
「字面——」小熊意识到她所说含义,急道,「你的字面意思和俺说的字面意思,不是同一个字面意思!」
“他来,我睡,有什么问题?”凌樾抬手拢了拢外袍,语气坦然,“更换躯体耗损神魂,这两日事务繁杂,我已三天未眠。修离在合欢宗任职两年,对宗内防务了如指掌,夜间守夜由他最为合适,顺便近距离观察他近况,一举两得。”
小熊陷入了长达三息的缺氧式沉默。
「...可是任务描述里,“睡”是有特定含义的!」
“任务完成条件里,有没有明确指定方式?”
「有的!肯定有的!」小熊翻查条目,拖着尾音念道,「“与目标同处一室,共度一夜”...唔唔唔还真没有,真可以这样擦/边完成任务吗?」
“可以。”凌樾循循善诱地劝慰,“你应该比我更想尽快完成任务吧,那只要没有违反规定不就行了?”
黄绮樱在一旁看着毛球瘪下去,怜爱地上前踮脚摸了摸凌樾头顶,被凌樾轻飘飘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在外人看来有多奇怪,吐了吐舌头。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凌樾示意黄绮樱噤声,解开隔音结界:“进来”。
冷伽推开主殿侧门,将食盒搁下,抬眸看向凌樾。
此刻她坐在书案后,正翻看一卷账本,神识显然搭在上面,眸光游离到他手中的点心上:“又是贤惠男...咳,晏澜做的点心?放那吧,对了,顺便通知修离,今晚过来。”
冷伽进门前虽听不到门内动静,但也通过门缝看见那个司解语突发奇想新收的第一个女宠,竟然胆大到敢摸她的头,现在又对之前收留的一个模样奇异的魔族侍卫感兴趣,再联想到之前种种,抿唇沉默了片刻。
凌樾意会,抬眸示意黄绮樱出门,看向他:“有话直说。”
冷伽跪坐在案桌前,没有绕弯子,声音依旧温润如水,却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您为何突然对魔族外子感了兴趣?徒儿知道您向来是说一不二,行事随心,但昨日您放了沈知宴,又向他道歉,宗里就已然议论纷纷...”
“放肆,我做事需你评判?不想要舌头了吗。”
冷伽也没有害怕,只是恭敬地垂身,软靠在案桌旁:“我只是想问,宗主一切是否安好?”
凌樾看他一副不卑不亢地样子,心里明白他的试探,也明白这道关卡绕不过去——冷伽跟在司解语身边最久,最了解原主,也最有可能识破破绽。
她垂眸,轻轻翻过账本的最后一页,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
“走火入魔。”
冷伽神情微变。
“前天晚上吃下丹药后昏睡中醒来,比往常更严重,神识受损。”凌樾语气沉着:“有些事记不分明了,行事难免和从前有异。”
这是她昨夜想好的说辞。之前看典籍,司解语十分信任宗里的炼丹师,但其人痴狂炼丹几近入魔,除了司解语,旁人早已避之不及,加之司解语服丹入魔一事之前典籍里确有记载,前后衔接无漏洞可寻。
冷伽表情变化极细微,联想她最近行为种种,竟然都能对得上这个说法。几番情绪闪过,最后化为一声轻叹,上前替她倒茶入盏,动作一如从前地殷勤,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刻意的柔媚,多了些真实的担忧:“那您可曾请人诊治?”
凌樾接过茶:“不必劳烦他人,我内功无碍,自有分寸。”
冷伽没有再问,重新整好面上那副温柔小意的体贴笑容,退了下去。
修离是在戌时三刻被人唤来主宫的。
侍从传话时,措辞依照惯例,只说宗主宣召,语气如常。可修离听到传话的那一刻,抬眸看了眼天色,脊背上像过了道电,耍了剑花在演武场收了剑,气息不稳地回复马上就去。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色练武服——这是他唯一尚且能看的私服,还检查了一遍束发有没有散,又在宫门外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凌樾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今日新的布防草图,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来了。”
“是。”修离行礼,目光触及军事图的一瞬间,有些失望地垂眸,靴底却不死心地悄悄在地砖上磨了磨,“宗主有何吩咐?”
凌樾搁下笔,语气和平日交代军情没什么两样:“今晚留下守夜。”
修离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守...守夜?我吗?”
他并非纯种人类,乃是人魔混血,因为奇特长相处处被人和魔厌弃打骂,还未化形时被路过的司解语一时兴起救入宗内,本想着今晚如果真有机会被宗主看上一眼,哪怕宗主只是图一时新鲜,事后厌弃他也无妨,谁曾想只是守夜。
守夜也好,在他之前还未曾有人给宗主守夜,宗主这般吩咐,岂不是代表信任他这个外族之子。
这样想着,修离的毛茸小角又开始发热起来。
凌樾把桌上的布防图叠好,站起身往内室走,“我前几天走火入魔了,记忆受损,神魂不稳...”
话音未落,伸手稳住着急的少年:“莫急,除此之外我身体没什么大碍。但夜间若有异动,需要有人第一时间知会。宗内护法弟子我不熟悉,你熟悉宗内事务,由你最为合适。”
她推开内室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修离在原地站了足足三秒,才抬脚跟了进去。
内室陈设如常,熏香稀薄,帐幔垂落,灯火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