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樾在床沿坐下,取出金簪散开乌黑长发,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张今日还没批完的防务记录,往一旁坐榻上指了指:“你坐。待我看完这两张,就准备就寝。”
修离视线惶然落在被推来的记录上,随即又抬起来,落在女子已经垂眸批阅的侧脸上,晃荡的灯影映在那绸缎般的长发上迷离,牵动他的心跳也失了序。
宗主宣他守夜,入内室,让他坐在床侧。
此情此景,他不是没想过,他做梦都梦到过。然而此刻宗主坐在灯下,捏着毛笔在批防务记录,神情清冷专注,好似阅卷思穆的神女,粗人在旁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惶恐扰了神女清净。
他轻咳一声,在床侧的矮凳上端正落座,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克制地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
要稳重。他是代侍卫长,今晚来守夜护卫宗主,是宗内首要公务,不可让宗主信任落空。
凌樾批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西麓那片山坳,若正道联军试图从缺口绕后,最快几时能抵宗门后山?”
修离慌乱掐手逼迫自己专注,组织了一下思路:“若卯时动身,且不触发七情幻阵,约莫午时可至,但须穿越三处天堑——”
“记下来。”凌樾把毛笔一并推过去,自己手撑着脸继续看另一张,“我说,你写。”
修离赶忙双手接过,认真记录。
于是一人说,一人记,竟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时辰。
修离说到自己熟悉的军事,逐渐忘了紧张,谈及地形熟悉处,甚至俯身去指图上的位置,离凌樾近了些,才后知后觉宗主的呼吸已经悄然平稳下来。
他恍然顿住,低头看去,女子手撑着侧脸,眼睫微微颤动,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修离大气只敢进不敢出,就这么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在原地僵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缓缓直起身。
无风之夜,灯火燃得极低,映在凌樾脸上,比白日里柔和许多。
她睡得极静,眉心微蹙,像在梦中仍被公务烦忧,唇边有几根发丝散落,随着鼻息轻轻颤动。
修离盯着那几根发丝看了很久。
他悄悄把刚才写好的防务记录挪到一旁。又过了片刻,见女子眉心皱着,像是睡得不安稳,于是轻轻地,慢慢地,伸手把那几根散发拨到对方耳后。
饱经操练的粗糙手指意外地灵巧小心,完全没有碰到女子柔嫩脸颊,发丝一落定,他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心跳莫名又快了一拍。修离低头看自己这只手,不知为何,耳根开始慢慢发烫。于是他晃了晃头,强迫自己转过身去,面对门口坐好,目视前方,竖起耳朵听宗内动静,脊背挺得笔直,完全是个尽忠职守的当值卫兵。
为防注意力不集中,他开始默声背诵宗门门规。
第一条:凡合欢宗弟子,出行须佩戴...
宗主闭眼时,睫毛怎么这么长。
不对,重来:凡合欢宗弟子,出行须...
他强行把视线钉死在门板上,咬紧牙关不回头。
识海里,小熊悄悄开口:「宿主...你醒着吗。」
无声应答。
小熊在识海里叹了口气:「可怜的魔族小子,那俺记录一下——目标符合“睡”的动词表现,情感推进中,任务条件已满足,功德值+3,明日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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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年之后。
云山深处的乾心观,月色正好,夜风微凉,有一盏魂灯凭空燃在阵法中央,将周遭照得明亮如昼。
白濯羽立在阵法边缘,一项清风霁月的贵公子不顾形象地将袖口挽到肘间,手里捏着一把探针,神情比平日任何时候都要焦灼,甚至连那副一贯清淡的眉眼都皱出了褶皱:“师兄,探针再往西北移动十六分之一。”
“不急,不急。”归元子懒洋洋地靠在阵法外的卧椅上,嗑着瓜子,“上坎下震,水/雷/屯,火候吉利,等它自然成形。”
“你还有心思嗑瓜子!”白濯羽回头,清雅语气难得失了平稳,“你唯一的徒弟都被天雷劈没了!”
归元子摆手纠正:“欸,没有‘劈没’。你以为我没急过吗,但她的生兆魂灯仍旧旺盛,只不过在难以捕捉的另一个时空,况且小徒孙魂灯探针方位也与她一致,这两孩子在一起呢,放宽心。”
白濯羽深吸一口气。
他是乾心观最年轻的师叔辈,实际年岁比大师侄凌樾还小,这些年独来独往,唯有凌樾是他整个门派唯一愿意交流的。如今凌樾出了事,他在观里急得三日未眠,偏偏他的好师兄,当今第一大能兼第一阵师归元子,琢磨了几日阵法就放下心吃喝睡去了,问急了才慢悠悠甩出一句“也许是转世去了”。
白濯羽目眦欲裂:“转世岂不是已经身死...”
“她的情况不一样,七成是人还活着,就是神魂游荡时好运遇到濒死之人,夺舍了。”归元子把掌心最后一粒瓜子嗑完,“放心,那孩子命硬,死不了。”
“七成!还有三成呢!”
“三成嘛。”归元子摸了摸下巴,“那就是直接飞升了,咱们就算去找,也追不上。”
白濯羽急得眼眶泛红,转过身抹了抹眼角。
归元子看得稀奇,自己这孤傲冷然的小师弟竟然如此关心自己的徒儿,难不成这个小凤凰对凌樾丫头...
思索中,阵法逐渐散溢盈盈碧光,他赶紧坐直,把空了的瓜子壳往旁边一扔,十指灵活起诀,运起逼入阵中。
“阵成!”
法阵缓缓旋转,中心浮现出一道朦胧光影,以凌樾神魂上残留的气机为引,追溯出一方遥远的时空坐标,并在阵中凝出所在之地当下的影像。
光影渐清。
是一间暖色的内室,帐幔低垂,灯火昏黄。床沿边,面熟女子侧身卧睡。与她相对另一侧矮凳上,头生双角的少年抿唇端坐,脊背笔挺,双手按膝,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白濯羽心焦凑上前去,目光来回在女子和少年之间徘徊,手心猛地攥紧了探针,脸色难看:“她和人对峙不成,昏死过去了!”
归元子不解地看向影像里凌樾轻轻起伏的安稳小腹,疑惑:“啊?”
“那个魔族大将,化成灰我都认识!在她身侧!”白濯羽几乎按捺不住,“你看他——你看他那个坐姿!那是守株待兔的战术坐法,他在等攻击时机!”
归元子眯眼重新审视了一遍影像里那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手放在膝上大气不敢出的魔族少年。
“兴许是吧。”理智告诉归元子需要暂且忍耐反驳欲望,“你分析得很对。”
白濯羽抬脚就要踏进法阵:“走,我们去救她!”
“诶,等等!”归元子一把拽住他袖袍,“你急什么,这个法阵只能暂时映射情景,无法传送,而且你看小樾儿睡得多香,面色红润,气息也稳...”
“她睡着了才更危险!那魔将正在伺机——”
归元子一把他往回拉,语气笃定,“没危险。我看了,那个小魔头绝不会动她。”
白濯羽皱眉:“您怎么知道?”
归元子无奈看向影像,少年已然悄悄把身体往凌樾方向侧了一分,脸红到了脖颈根,嘴唇翕动,像是在用极轻的气声反复默念什么。看嘴型,大致是“我是来守夜的,守夜,这是公务,公务...”
活了万年识人无数,这还需要问吗。但看白濯羽这倔气的小子,不向他解释估计会着急,解释清楚估计会更着急,归元子只好随口糊弄:“...直觉。”
白濯羽狐疑看了他一眼。
归元子心虚别过头:“总之,本尊以神魂向你保证,她现下身体康健,面相安稳,你不要担心成这样——"
白濯羽嘴角扯了扯,深呼吸几口,嗓中情绪全部被硬压实了才转过身:“我也没那么担心,只是需要...静一静...”
归元子回头瞥了眼法阵中两人,再看了眼白濯羽强撑端坐的背影,咂了咂嘴又吐出两片瓜子壳。
“修仙界最难渡的,果然还是情劫哟。”
夜风吹过,满地的瓜子壳在地上翻了好几个面。归元子坐靠躺椅,仰头望月,灌下一壶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