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黄绮樱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了件外衫出门散步。
白日里,她已将合欢宗的生态摸了大概:外门弟子因得不到宗主青眼对她怀恨在心,侍女则因有了当女宠的希望,开始研究自己究竟哪里特别。
更让人糟心的,就是小熊说的那个“绿茶男”谢浮生,穿得碧绿莹莹,走路歪七扭八,一口嗓子柔得让人冒鸡皮疙瘩,在师父面前对着她妹妹长妹妹短,背地里逢着她却纤指捂鼻,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轻飘飘开口:
“只不过有七八分可爱,皮肤糙,步子重,和我的冰肌玉骨、生莲步姿比起来...哎,也不知宗主怎么想的,第一任女宠竟是如此的毛丫头...”
然后晃着袖子走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黄绮樱对着他的背影飞了个白眼,摸了摸自己小麦色的手臂。
糙?这是跟着师父翻山越岭、斩妖除魔练出来的腱子肉,战场上摔跤一个弯腿就能鹞子起身,被人偷袭了无需救援就回头揍个爽。她一个过肩摔,能把这个死绿茶的腰给别断,哼。
踢踢踏踏着拐进通往主宫的回廊,黄绮樱边骂边想起凌樾今晚的“任务”。
她实在不放心那个千年后横眉竖眼的糟心魔将,虽然师父的实力不容置疑,但奈何那魔头现在的外表比之一千年前,实在是太有欺骗性。若这老魔头对师父有一丝恶意,定叫他尝遍自己囊里的毒针!
黄绮樱想着,摸出师公归元子之前给的隐匿符,往自己身上贴了一把,大大方方经过侍卫面前走至主殿外,探头一望——
然后整个人定在了门槛上。
书案前,头生双角的少年端坐矮凳,腰背挺直,手按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快磕到膝盖了,猛地弹起来,怔怔盯着床上女子的睡颜出神,过一会儿再坠,再弹,乐此不疲。
凌樾在另一侧睡得毫无戒备,脑袋上还蹲着个哈欠连天的毛球。
黄绮樱盯着看了一阵,悄悄把门带上,转身,脑中回想起千年后咬牙切齿的那张脸,又对比少年如今羞涩痴迷的眼神,在空中无声攥了下拳。
他配吗?不配。
他配吗?不配!
结论:配个屁。
黄绮樱揭了隐匿符,气冲冲去厨房端了茶盘回来,推门进去,故意把托盘在门边不轻不重地磕了一声。
修离猛地惊醒,抬头,看见少女端着托盘站在内室门口,盯着他笑意泛冷。
四目相对。
本来痴痴看着睡颜的修离,耳根到脖颈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腾地站起来,声音比刀还硬:“我...我是来守夜的。”
“晓得。”
“是...是宗主吩咐的公务。”
“我知道,宗主今天都和我说过了。”
说过了啊...
司解语不是个喜欢交代自己行为的性子。
修离想起这两日对宗内对新女伴受宠的八卦,不禁有些黯然地垂眸,又有些不甘心地用余光悄悄观察黄绮樱的外貌。
黄绮樱探头看向安睡的凌樾,脑袋上的毛球边揉眼睛边对她招手,意思是任务已成,于是毫不客气地伸手,示意:“天近大亮,我师父需要更衣,请吧。”
“我...我等宗主醒来,也是为了恪守职责...”修离小声挣扎。
“纠缠不放的男人可不讨女人喜欢哦。”黄绮樱冷嗤,半调侃地点破他的心思,“以我师父的功力,你真当她需要你守夜吗,一时兴起而已。”
修离面色一白,自卑痛苦的神色划过眼眸,起身对着床榻缓缓行礼,悄然退下。
却在走到门槛时靴尖挂了一下,险些绊倒,慌忙调动内力,硬是让自己撑到了屋外,没让杂音扰了内屋睡眠。
等廊道归于平静,凌樾突然睁眼,起身披上外衣。
“师父?”
“嘘。”
凌樾从枕下抽出一把以防万一匕首,放在书案上。
黄绮樱怔了一瞬,看看门口,再看看那把匕首,声音压低:“您...一直醒着?在防备修离?”
凌樾把匕首收到柜中,摇头:“对修离我自有戒备,但匕首不是防他。”
她抬了抬下颌,示意黄绮樱看向窗沿。
晨风已停,窗纸沉静如初,窗沿下方的尘灰有一道细细的抹痕,是有人靠近时袖角带动气流扫出来的。
她昨晚趁修离来之前,探查四下无人,于是从香炉中掬了一把香灰,绕着窗沿撒了一圈,原本是日常警戒,在千年后养成的习惯,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冷伽。”凌樾声线极低,“他在窗外站了大半夜,没靠近,也没开口,只是站着。”
是守着,还是盯着,两人心知肚明。
黄绮樱神色一凛,正要开口。
凌樾伸手截断她的下一句,翻开了最近反复查看的门派典籍:“去竹院,叫沈知宴过来。我应当是找到司解语把他攥在手里的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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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宴来得很快,怀里依旧抱着琴。
他心里有些烦躁,听闻最近司解语似乎口味变了,又是收女徒,又是召魔宠。虽然心里戒备司解语会对他再出手,可是想起前天那双黑白分明的沉静眼眸,似乎不再容得下他的身影,莫名有些不痛快。
他可是玉面琴师,美人榜第一...
不对,他又在乱想什么,司解语对他没兴趣,当松口气才对。
此次见面,说不定她撑不住前日装模做样的做派,又像过去那样唤他伴奏唱曲。若是如此,反正现在有了太清门撑腰,自己正好有机会骂她一顿脱身。
想着走着,他蔫蔫来到主殿,看见正在悠闲品茗的女子,眼神里有一丝明显的戒备,想看对方究竟又要做什么。
凌樾却没让他多猜,直接开口:“你父亲遇袭那夜,出发前最后见过的人,你查出来了吗?”
沈知宴微微一顿:“我查了所有迹象和口供,都说他是准备去参加宗门大比的。”
“太清门百年前的旧址,后山有处隐居小院,住着个闭关多年的旧散修,姓白,单名一个磐字。”凌樾神态从容,像是坦诚告诉自己所知,“你父亲每隔三年便秘密登门拜访,从无马车记录,但从不缺席。合欢宗当年有一份眼线情报,写着他出事前一天,从那处小院离开后折道向南,走的不是回太清门的路。”
沈知宴手里的琴弦微微一紧。
“这份情报被秘密送到合欢宗,本来是瞒着他人要销毁的,被‘我’意外发现,截下来摸到了猫腻,本是用来拿捏你的。”
沈知宴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把目光从女子脸上慢慢移开,落向地面。
凌樾站起身,走向书案,从文册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推到他面前。
“情报抄本,你拿去。那位白磐若仍在世,顺着这条线去找,应当有些眉目。你不用留在合欢宗了,去做你想做的。”
沈知宴接过,仔细辨别了片刻,随即抬眸:“为何愿意直接告诉我?”
“哦,原本觉得好玩,突然觉着没大意思,不想瞒着了。”凌樾随手一撩墨发,好像还是那个随心所欲的司宗主,“你留在令你名声折辱的合欢宗,无非是相信我知道内情。我确实知道,便告诉你。担心是埋伏的话,喊你同门那些爱护你的大能长辈陪同即可。”
简单直接,不绕弯子,眼眸还是那样,过分干净分明。
沈知宴盯着她看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去。
他在期待什么呢,当初就是对方一时兴起把自己绑来,如今一时兴起把自己放走,不也正常?
虽然强压男宠的身份使他受辱,但司解语并没有真正碰过他,甚至每次使唤他弹琴,都认真倾听赞赏,如今更是直接送给他追寻多年的情报。
凌樾起身往外走时,顿了一下:“对了,这份情报的落款日期,你仔细看看。”
右下角的落款,日期比前任合欢宗主的忌日,晚了整整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