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咨询快结束的时候,沈知意还躺在沙发上,没有完全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很慢。
裴言川坐在桌子前看她的睡眠记录表,写了一些新的注意事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他写完,把笔放下,说了一句:
"下周我不在。"
她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他说:
"要出国,两周。"
她这才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看着他:
"两周这么久。"
他说:
"一个学术会议,还有医院交流。"
她点点头,又重新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说:
"那我这两周怎么办。"
他说得很平静:
"你自己睡觉。"
她沉默了一下,说:
"听起来很难。"
他说:
"你不是不会睡觉。"
她转过头看他:
"那我是什么。"
他说:
"你是不习惯停下来。"
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如果我睡不着呢。"
他说:
"按我教你的方法做。"
她说:
"如果还是睡不着呢。"
他说:
"那就醒着,不要跟大脑打架。"
她皱了一下眉:
"听起来更难。"
他说:
"你平时做的事情比这个难多了。"
她笑了一下,说:
"那不一样。"
他说: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一下,说:
"工作是我控制的,睡觉不是。"
他说:
"所以你才要学会不控制。"
她安静了一会儿。
睡眠有一个大多数人不太知道的机制——对抗失眠本身,往往是失眠最大的帮凶。当一个人开始焦虑"我今晚能不能睡着",大脑就会把床这个环境和"焦虑"绑定在一起,越躺越清醒。心理学上叫条件性唤醒,床变成了一个触发警戒的信号,而不是休息的地方。裴言川跟她说过这些,她当时听得半懂,现在躺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一点。
她要试着在没有他的地方,停下来。
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出国的时候会倒时差吗。"
他说:
"会。"
她说:
"那你也会睡不着。"
他说:
"会。"
她说:
"那你怎么办。"
他说:
"我按我教你的方法做。"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原来你不是天生会睡觉。"
他说:
"没有人天生会睡觉。"
她重新躺回沙发上,把手垫在头下面,说了一句:
"听起来我们是同一种病。"
他说:
"不是。"
她问:
"那是什么。"
他说:
"你是不让自己睡觉,我是偶尔睡不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那你出国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他说:
"可以。"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咨询时间到了,他看了一眼时间,说:
"今天到这里。"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慢慢穿鞋,拿起包,走到门口。
她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那我这两周试试看自己睡觉。"
他说:
"好。"
她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裴言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张沙发。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习惯她在那张沙发上睡觉了。
裴言川出国后的第一天晚上,沈知意很早就回了家。
她平时很少这么早回家。
她的家很大,很干净,很安静,但也很空。
她把包放在玄关,把高跟鞋脱下来,光着脚走进客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以前这个时间一般在开会、在谈项目、在酒局、在飞机上、在酒店里、在办公室。
她很少在晚上十点之前回家。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忽然想起裴言川跟她说的话:
"睡觉不是躺到床上才开始,睡觉是从你决定不再工作开始。"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未读邮件,又把手机放下。
她想了想,把电脑关了,没有再打开。
她第一次有一点不习惯。
她不知道不工作的时候应该干什么。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卧室。
她没有马上上床,而是坐在书桌前,拿出一个本子。
裴言川让她做过一个练习——把脑子里所有担心的事情写下来。
他解释过原因:人在睡前失眠,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事情真的多,而是因为这些事情在脑子里以一种混沌的方式漂浮着,看不清边界,也就显得无穷无尽。把它们写下来,是给大脑一个信号——这些事情已经被记录了,不需要靠保持清醒来"记住"它们。
她打开本子,写下第一行字:
明天要做的事
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写:
启元影像估值模型要改
投委会材料要补一页
银行并购贷款利率再谈
管理层对赌条款
法务合同修改
周三尽调会议
HR要招一个分析师
给LP回邮件
看两个新项目BP
她写了满满一页。
她写完以后,看着那一页纸,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脑子里每天转的事情,其实是可以写完的。
不是无穷无尽的。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子上。
然后她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拿手机,而是关了灯,躺在床上。
房间很安静。
她闭着眼睛数呼吸。
吸气,呼气。
数到十的时候,大脑开始说话。
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声音,像一个频道乱掉的收音机。
投委会。估值是不是压得太狠了。对赌条款是不是太严了。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太狠。如果项目做不好怎么办。
她继续数呼吸。
一,二,三,四。
然后脑子里出现另一种声音。
是她父亲的声音。
"你还不够努力。你可以做得更好。你不能松懈。"
她小时候考第二名,她父亲说:"为什么不是第一。"她后来考第一名,她父亲说:"那你下次也要第一。"
她闭着眼睛,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继续数呼吸。
声音又换了。
变成模糊的人,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那些话存在过。
"她不好相处。她压价很狠。她不会谈感情。她这种人不正常。"
她停住了呼吸。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