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的清晨很冷。
裴言川走出酒店的时候,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路边的咖啡店刚刚开门,玻璃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天是灰蓝色的,空气很干净,远处有几个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他每天都走同一条路去医院。
河在城市中间缓慢地流,水面很平,早上风不大,偶尔能看到几只水鸟落在岸边。他在桥上会停一下,看一眼河,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个习惯是第三天才养成的。
第一天他走得很快,没有停。第二天他停了一秒,觉得没什么意思,继续走。第三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桥上站了将近两分钟,看着水面,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才走。
这两周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去医院,参观睡眠中心,和当地医生讨论病例,看实验室的数据,下午开会,晚上整理资料、看论文、写报告。德国医生下班很早,医院傍晚就很安静,走廊的灯一排一排亮着,人却不多。
他喜欢这里。
这里和他平时的生活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所有事情都被压缩在一个更小的空间里——一个城市,一家医院,一条固定的路。没有那么多变量,没有那么多需要处理的关系,每天只做一件事,做完,回去,睡觉。
他一向睡得很好。
睡眠中心在医院的地下一层。
裴言川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这个地方像一排安静的洞穴。几个房间并排,门是木头的,里面的床很普通,顶灯换成了暖色的小灯,墙壁做了隔音处理,隔壁房间的声音完全听不到。只有房间里挂着的设备——脑电图仪、血氧仪、呼吸带、眼动仪——提醒你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卧室。
他们用这些设备记录人睡着时的状态。
脑电图描绘睡眠的结构:浅睡、深睡、快速眼动期,每个阶段的脑波不一样,像一张复杂的地图。当地的研究员指着屏幕上的曲线给他解释,这个病人昨晚在深睡眠阶段只停留了二十分钟,正常应该是九十分钟左右,这意味着他的大脑几乎没有完成修复。
"你们国内有没有类似的设备?"研究员问他。
"有,但覆盖率很低。大部分人失眠了,第一反应是买助眠药,或者忍着。"
研究员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裴言川后来一直记着:
"很多人以为失眠是睡不着,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大脑在不该清醒的时候清醒着。"
他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头。
但他后来在回酒店的路上想了一会儿这句话。
大脑在不该清醒的时候清醒着。
他想起她。
她在咨询室的沙发上,说"我一躺下脑子就开始开会",说"我可以把整个项目的每一个数字都在脑子里算一遍,停不下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这是一件正常的事,甚至有一点骄傲。
他当时想,她还不知道这是一种耗损。
她以为撑着就是能力。
有一天下午,学术交流的内容是失眠的认知行为治疗,英文缩写CBT-I。
主讲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教授,他在PPT上展示了一张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睡眠驱动力。
他说,人的睡眠系统由两个机制共同调控:一个是昼夜节律,像一个内置的时钟,控制你什么时间点想睡;另一个是睡眠压力,你清醒的时间越长,积累的睡眠压力越大,就越容易睡着。
"失眠患者最常犯的错误,"教授说,"是在床上待太长时间。睡不着就躺着,躺着睡不着再躺着。这样做的结果是——睡眠压力被分散了,大脑不再把床和困意联系在一起,而是把床和清醒、和焦虑联系在一起。"
有人问:"那应该怎么办?"
教授说:"只在困的时候才上床。睡不着就起来,去做别的事,等真的困了再回来。这个方法叫刺激控制,很多人第一次听到会觉得违反直觉,但它是目前效果最好的非药物干预之一。"
裴言川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他在国内也做类似的事情,但很少有机会在这样的环境里重新梳理一遍框架。像是把一件每天都穿的衣服拿出来,第一次好好看清楚它的结构。
讲座结束之后,他在走廊里和一个德国同行聊了一会儿。
对方问他:"你现在在治什么类型的病人?"
他想了一下,说:"高功能焦虑,伴随睡眠障碍。"
"职业人群?"
"对。"
"很典型。"对方说,"这类人通常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因为他们功能正常,甚至运转得比普通人更好。问题是他们是在透支运转,不是在正常运转。"
裴言川没有接这句话。
但他记住了。
透支运转,不是正常运转。
晚上回酒店的时候,城市已经很安静了。
他住的酒店不大,房间很整齐,桌子上放着电脑和资料,窗外能看到远处的灯。他洗完澡,坐在桌子前看论文,房间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他大概是从第五天开始注意到那种安静有点不对的。
不是太安静,是安静的质地不对。
他平时一个人在家也是这样,安静,看书,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是正常的,就像空气一样,他不会去想它。
但在德国的这种安静,他会注意到。
他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原因。
在国内,他的工作空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睡觉的时候很安静,呼吸很轻,但房间里有那个声音,和他翻书、写字、看电脑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已经很习惯的背景。
他现在才发现,他竟然习惯了。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做什么评价,只是记录了一下——像他平时记录一个新的临床发现那样。
然后他继续看论文。
超市在酒店旁边。
他一般晚饭在医院食堂解决,偶尔会去超市买一点东西放在房间里。货架很整齐,灯光很白,背景音乐很轻,几乎没有人。
有一天他在货架前站了比平时长一点的时间。
他在看意面。
那一排意面有很多种,宽的、细的、螺旋的、通心的,他平时不太在意这种区别,但那天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排包装,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说过她不会做饭,只会把东西煮熟。
他当时说那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