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等着她入梦,会不会和他说说话?哪怕聊聊孩子?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吴兴民恨死了。恨她活着不爱他,死了也不肯看他!就这么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吗?哪怕是在梦里,一个虚妄的,醒过来就会碎掉的幻觉,她都不愿意施舍吗?
他恨不得把她从棺材里拽出来,问她:“你就这么恨我吗?你就这么不在乎我吗?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看见了没有?你说句话行不行?你说句话啊!”
但她不会回来了,也不会回答她了。
吴兴民回到家里,看见小女孩抱着苏盖娅的衣服躺在沙发上,容貌上和母亲越来越像,尤其是那艳极近冷的眉眼,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天黑又天亮,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长得那么像?为什么活着的是你?肯定是你克死的她!
没错!该死的不是苏盖娅!是苏往!
他像一头野兽冲上去就要撕咬眼前的人,苏往站在原地,吴兴民的脊背突然僵直了,他无法转头,脖子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他能感受到脖子上有五根铁钉一样的手指。脖子上的手在不断收紧力度,声音被遏制在喉咙深处,变成短促的喘叫声。
苏盖娅真的在保护苏往?!
精神上的刺激导致吴兴民爆发超人的对抗力,他奋力扭动着身体,整个人连带着脖子上的没有形状的手,朝墙面撞去。
苏往开始爆发纯粹的恨意,没有一丝杂质,于是她的身体逐渐透明飘忽在空中,她没有靠近地上蜷缩的吴兴民,只是再度举起手,半空中虚虚地一握,地上男人像是一条被拎住后颈的狗,脸涨成了紫色,嘴唇变成了青黑色,舌头从嘴角伸了出来,眼球凸得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两条腿在空中乱踢,努力做最后地挣扎。
她的声音嘶哑尖锐,快要刺穿耳膜,“我说你滚出去!”
猛地松开手,吴兴民摊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咳出一串眼泪,狼狈得很,哪怕生死一线,他都不觉得是苏往化成鬼,一定是苏盖娅!一定是她!她愿意来找他了是不是,她开始恨他了是不是?
他好想亲自问问,苏盖娅,你的恨是源自他对你爱人的虐待,从而而产生的愤怒,还是源自他本人呢?你既然愿意附身在她身上,愿不愿意附身在他身上呢?
你会像当年宣读结婚誓词一样,再说一遍“我愿意”吗?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吴兴民近乎痴迷地看着半空中的苏往,“我不会让这个冒牌货得逞!她不光长得和你一样,还妄想读你的学校?!现在还要霸占你的房子!恶心!”
苏往听不得一句辩驳,现在只想撕碎眼前的男人,她要扒皮抽筋,切开他的身体,掏出他的五脏六腑丢出去喂狗!
吴兴民站起来了,跌跌撞撞走过去,餐桌被撞翻,花瓶玻璃杯碎了一地,他像是被附身一样,每个动作带着癫狂,却因为用力过猛失去平衡,整个人穿过她透明的身体,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的玻璃渣,划出一道口子,血从眉骨往下流淌,糊住右眼.....
苏往骑在他的身上,扭曲的手臂即将穿透他的身体,突然自己原本透明的身体迸发出金色的光芒,太过刺目,照亮了整个房间,她闭上眼睛,面前冲来无形的狂风,将她卷起来丢到厨房的位置,她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落地,恢复正常人的形态,于是拿起台面上的菜刀,冲向吴兴民的位置,没想到再次被金光弹出来。
金光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不像是在保护她,也不像是在保护吴兴民,像是单纯制止她?
光芒填满房间,颜色越发浓烈,浓到空气中出现金黄的水波纹,在空中流动着,从苏往身体中心,准确说是心脏的位置,由点变面扩出一圈圈光环。
她就不信今天搞不死吴兴民,再次握紧菜刀,没想到金光再次呼啸而出,形状不再是辐射而出,自发凝结成笼罩着的玻璃罩,光壁跟随着她的呼吸而流动着。
她试图用身体撞击光罩,光没有反弹,并不尖锐,只是包裹住她,带着她后退远离吴兴民,在她靠近墙壁距离吴兴民距离最远的位置,金光骤然收缩消退,最后只在空气中残留一小片淡光,几秒后彻底消逝。
金光没有保护任何一方,也没有攻击任何一方,只是突然出现,像是一道禁令,一道不可违背的禁令!
苏往根本不在乎,提着刀再度闯出去,这次一道符纸从门外闯进,贴在她的心脏位置,瞬间身体泄力,软趴趴地摔落,姜瀛洲凭空出现拉住她的手腕,她歪在他的怀里。
姜瀛洲又气又恼,“你是疯了吗?要是鬼差知道你的行为,会被惩治打散永生不得转世的!”
苏往反应过来,“破金光是你搞得鬼?!”
“当然不是!”姜瀛洲看向地上发癔症的吴兴民,“他的精神已经失常,我找人安排他进精神病院,一辈子都出不来了,房子还是你的。”
苏往推开他,抬手撕下心脏处的符咒,生气地甩在他身上,“你管闲事上瘾是不是!警告你滚得远远的!”
“苏往!”姜瀛洲温和劝导道:“你的肉身死,七魄残,魂虽然被青玉镯锁住,但是身体平衡被打破,所以你所有负面情绪都会无限放大,失控后不光会化成厉鬼,还会影响身边普通人,刚刚你说的光罩应该是在保护你不得伤害人,答应我你先贴着符纸,缓一缓,好吗?”
苏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她好像又看到姜正了。
可是姜正是姜瀛洲。
他神情焦灼,用手梳理她脸颊两侧凌乱的头发,不断安抚她,“你很厉害,帮母亲抢回了房子,对吗?所以不要着急好吗?你现在的怨气和痛苦恨意我都明白,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可以试着相信我,像以前一样,这一次我不会骗你。”
苏往握住他的手,泪眼婆娑,缠绵地呼唤:“姜正?”
姜瀛洲急切回应:“对,我在!”
“啪—”一巴掌下去,他疑惑地看向她一脸懵逼“啊?”一声。
苏往嘴角斜斜一挑,笑容还没绽开,左眼迅速眨一下,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极短极快地一点,又迅速缩回去,像条狡黠的小蛇,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痞气,透出一股‘你能拿我有什么办法’的得意,表情切换飞快,随后甩开他的手,“装你大爷!这里处理好以后联系我!”
姜瀛洲没有恼意,想起几年前楼下老奶奶对她的评价‘又野又坏’居然如此准确。
他问:“你又要去哪?”
苏往发出一声轻轻的鼻音,“咱俩是你提的分手吧,我去哪和你有关系吗?”
姜瀛洲哑然。
阳光,梧桐树下。
年轻高大的男人站在树下,背着黑色的破旧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书,呆呆地看着不远处坐在椅子上认真翻阅书籍的女孩,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从书包里拿出皮筋,娴熟地将扰人的碎发挽起来,感受到远处的视线,她抬起头,浅色的瞳孔透亮干净,像是能包裹万物的琥珀。
凉爽的风吹再度动梧桐叶,翻开了男人手里的书,扉页上用水性笔签着‘苏盖娅’三个字。
最初的最初,吴兴民站在阳光里只有一种纯粹的,炽烈的想法:如果能认识专业第一的苏盖娅,真是一辈子的幸事了。
阳光移开了,梧桐树没有了。
吴兴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