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组织着往垮塌的地方走去，冒着风险开始将那些不算重的建筑材料搬开，寻找那些发出声音的角落。
校医撕开布料，利用木头给吴复做了简单的固定，又忙着去处理其他人的伤势，因为摔倒的擦伤就没有人会在意了。
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将药箱带出来，眼下正和老师们沟通，组织人先去将那些药物器械搬出来，然后利用露营设备搭建起遮雨的棚子，最起码不要让雨水污染创口。
纪海雾两人将吴复搀扶着往中间有临时支起来棚子的地方走去。雨越下越大，吴复现在的状态淋雨肯定是不行的。
后面几天过得浑浑噩噩，纪海雾也没开口说过话，只记得余震不断，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后吴复伤口恶化陷入昏迷，条件有些简陋，粗检输血之后起了水肿，吴复的家人赶过来的时候觉得天要塌了。
通讯也断了，绝大多数力量被投入救援，因为血型稀缺最后还是纪海雾体内的血输了进去。
血液离体应该是冰冷的，但他却没有什么感觉，盯着变成暗红色的血管。
连着好几天下雨，有条件的人都出去分散医疗压力，吴复的家人在他脱离危险之后便将一群孩子接了出去。
又过去很多时日，纪海雾感觉似乎有人告诉了自己什么，还有很多人好像在安慰自己，但他并没有感觉难过，整个人像是漂浮在地面上，听不懂其他人的话。
吴复的妈妈抱着他，用手用力顺着纪海雾的后背，将人按在自己怀里。
“不怕，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不要怕。”
她从谢疏达口中得知了发生过什么，在家里人近乎绝望的时候又是这个小孩子帮着吴复度过难关。
谢疏达和纪海雾剩下的家人都不在国内，交通基本瘫痪，吴复的家人便做主将这几个患难的小朋友接到了自己其他地方的住处。
吴复恢复的还算不错，除了留下钢钉走路看不出来什么，医生说再过一段时间跑跳也不是太大问题，毕竟还是小孩子，恢复能力强。
纪海雾同班的几个人基本上没有出来的，这一级的学生几乎都在最开始垮塌的场馆，于是在后来纪海雾三个转去了其他学校。
新的建筑上刷上了鲜艳的颜色，聚集了很多来自不同学校年纪相同的孩子。
不少人身上有伤，但没有人会过度关注那些空荡荡的袖口裤管。
一群带着伤口的小兽开始接触同类，原本在最活泼的年岁，却纷纷变得沉默，偶尔笑出来也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去，转为小声啜泣。
悲伤传播开来，但没有人出声。
老师拄着拐杖推门进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一幅场景，忍了许久，站在临时的讲台上背过身去，身体也微微抖动起来。
时间能逐渐减轻疼痛，但伤口太大太深了，每走一步都感受到牵扯到心口的疼痛。
高中毕业之后纪海雾和吴复留在这里，谢疏达则被接到了母亲身边。也不是没有纪海雾的亲人想将他带到国外，不过犹豫过后他还是拒绝了文姨的邀请，
一来她有自己的生活，关系盘根错节，不少人并不希望他过去，平白多出一个竞争者。所以在第二次询问的时候纪海雾礼貌表示拒绝，自己能够在这边生活下去。
于是除了每个月定时汇入的钱和节日问候，他同那些不算熟悉的亲戚并没有其他联系。
纪海雾本人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或许小时候有过，但现在只想安静地生活下去。
……
吴复虽然和他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但心中的痛苦只有本人清楚，也是个人的隐私，于是他在和谭淮说话的时候也只讲述了自己的部分，不过从中能够窥探到当年发生了什么。
电话对面的谭淮沉默了很久。
“所以其实你们能在一起，我很开心。”
“阿雾或许没有告诉过你，但我相信你能感觉到，他是喜欢你的。”如果不是好感，纪海雾是不可能自己来西城的，兴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滑坡的那一晚的执着，以及后来提到谭淮时眼底的亮光。
即使之前电话中说自己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感情，在吴复看起来只是一个将溺亡之人抓住浮木之后的怀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获得了能拯救自己的东西。
当局者迷。
或许是一起经历过太多，吴复比其他人更能理解纪海雾的想法，他不是不想要，而是太想要了。
但这对于其他人来说不算公平。
“放手或许对于你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吴复似乎有些释然地叹了口气，许维奕在一边拍了拍他的手，似是安慰，毕竟揭开伤口总是不舒服的。
他很清楚像谭淮这样一帆风顺的家伙其实很难理解他们这些人的心思，纪海雾需要的不仅是包容，还有从零开始建立的安全感，抑或是控制。
这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是很难接受的。
不过听到这句话，谭淮绷紧的后背略微放松了些。说起来有些不道德，但这比他预料中最差的结果好了很多。
谭淮不能接受的是已经习惯的东西被剥离。
在此之前他其实已经有了很多不算好的想法，但看起来那些用不上了。虽然需要一定时间磨合，但谭淮笃定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自己想要的。
谭母曾经说过，他这样的性子在亲密关系中是不行的，不过时间长了也就不会再提出意见，毕竟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自己选择的。
而他们和谭淮自己都能给未来的他提供足够的选择，哪怕以后改变想法想找个人共度一生。
“我明白了。”谭淮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先前的事情产生什么情绪波动，“有一件事你们或许不知道，但我想我应该和他最好的朋友解释这一点。”
他抬手敲了下桌面，看了一眼沈助理送过来的报告。
“我很开心能够有人愿意这么认真地思考双方的感情，以及，我很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