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烛火被穿堂的夜风撩拨得摇曳不定,光影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将贾政那张原本就阴晴不定的脸映照得如同庙里的判官,时而昏暗,时而狰狞。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打芭蕉声,一声声敲在众人的心坎上,平添几分凄清与肃杀。
方才贾环关于《中庸》的论述,不仅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得滴水不漏,更夹杂着些许前卫的治学观点,那是连贾政这种浸淫官场多年、满脑子孔孟之道的老古板都未曾深思过的角度,简直颠覆了他对“贾环”这个儿子“草包”形象的固有认知,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庶子,而是一个陌生的天才。
良久,贾政终于放下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瓷杯底座与红木桌面撞击,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敲碎了某种旧有的隔膜。
“罢了。”
贾政板着脸,努力维持着严父的威严,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沉声道,语气依旧严厉,却再也掩饰不住其中隐藏的松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虽有些小聪明,倒也不算荒废了祖宗的颜面,辱没了门风。既然代儒老先生都如此推崇,你便在家温习功课吧,切莫辜负了老夫子的期望。”
这便是有限的认可了,但对于贾府的少爷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是莫大的殊荣。
贾政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走到博古架旁,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藏品上扫过,眼神中闪过一丝肉痛。最终,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取下一套封装精美的文房四宝,随手扔在贾环面前的紫檀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笔架都跳了跳:“这是上个月圣上赏赐的端砚与湖笔,今日赏你了。在家读书要更加自律,若是懈怠,家法伺候,绝不轻饶!”
“谢父亲。”贾环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件文具,更是他在贾府翻身的第一步,是打开权力大门的钥匙,这便是胜利。
王夫人坐在侧首,脸上挂着标准的假笑,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惊疑不定。她死死盯着贾环,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几个窟窿来,试图找出这突如其来的“蜕变”背后的真相。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呆若木鸡的贾宝玉,只见宝玉手里还攥着那块劳什子通灵宝玉,正对着贾环发愣,眼神呆滞,显然还没从“三弟变学霸”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甚至忘了自己该说些什么。
“既如此,都散了吧。”王夫人见状,生怕宝玉再出什么洋相,连忙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仓皇。
……
回房的路上,雨势渐歇,最终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粼粼的微光,仿佛为贾环铺就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金光大道。
贾环刚推开赵姨娘房门,一道臃肿的人影便带着风扑了过来。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没被打吧?身上疼不疼?”赵姨娘上下其手,焦急地摸着贾环的手臂与后背,确认没有伤痕后,喜极而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不知道,娘在屋里都要急疯了,茶饭不思的,还以为老爷要动家法,把你打个半死呢!”
“姨娘,您小声些,让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小吉祥在旁边端着痰盂,一边躲闪着赵姨娘的泪雨,脸上却满是劫后余生的笑意。
贾环有些无奈地扶住赵姨娘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娘,我没事。不仅没事,父亲还夸我了,赏了东西。”
说着,他将那套沉甸甸的文房四宝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姨娘看着那精致华美的包装,眼中的泪水瞬间变成了激动的光芒,她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生怕弄坏了这贵重的物件,声音都在发颤:“这是……御用的料子?老爷竟然舍得赏这个?环哥儿,你……你真的考好了?没给老爷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