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喝多了失足淹死，应该不算什么正常的死法。

因为宋小六他根本没喝酒。

池水灌入口鼻，四肢因为药物的麻痹连抬手都做不到，宋小六涣散的目光凝视水面上斑驳的光影，脑中回想起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宋小六，男，Beta，宋家的旁系子弟，父母双亡后被丢到垃圾星自生自灭，八岁那年被陆家家主捡回去，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中彩票。

也许是在垃圾星摸爬滚打过的缘故，宋小六从小就比别人早熟。小小年纪就能哄好顽皮闹腾的宋家少主，被宋家家主另眼相看，安排为宋家少主的玩伴。

借着这层关系，宋小六以Beta这个“残废性别”硬生生挤进了第一军校，并在军校中拿下了整个首都星的梦中情人……

等等。

不对，

怎么已经开始跑马灯了？

宋小六混沌的意识猛地一激灵——

自己该不会真的要死在这儿吧？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宋小六瞬间清醒。

他要是在这儿淹死了，他那帮虎视眈眈的情敌当天晚上就得提着礼物去岳父家提亲。第二天，他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婆就会被岳父逼着坐上相亲桌。第三天，那帮位高权重的狗男人们就会借着相亲的名义，对他老婆动手动脚……

那种事情不要啊！

可怕的想象让宋小六意识到了死亡的靠近，军校中接受过耐药训练让他能够快速从药物的桎梏中挣脱。宋小六滑动着手臂和小腿，目光紧盯着水面之上那片摇曳的光斑，奋力游去。

当手指滑破水面，口鼻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宋小六久违地感觉活着这两个字这么重。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夜晚微冷的空气，像一条搁浅的鱼。等足够的氧气涌入大脑，肺里淤积的河水立刻开始了报复，剧烈的咳嗽排山倒海般袭来，咳得他的眼球发红，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横流。

他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像一条落水狗一样刨水。在艰难得爬上岸后，他趴跪在鹅卵石铺就的岸边，膝盖手肘被坚硬的石头硌得发红。

咳了将近十分钟，宋小六才终于把肺里的水排空。

他踉跄地爬起身，头顶的人造月亮明亮圆满，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他满身的狼狈。

晚宴上是谁给他下的药，飞行器是谁弄坏的，又是谁算好了时间让他一定会在药效发作时经过这段两公里长的河堤。

宋小六没有去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种环环相扣的精密算计，让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好几个指挥系毕业的情敌。可不管是谁，都是他宋小六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不甘心啊。

因为自己太弱小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扎得他胸口发酸。宋小六有些难过地意识到，自己混了这么多年，好像还是那个垃圾星上谁都能踩一脚的野孩子。

但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又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还活着。

起码还活着。

……下次小心一点就是了。

宋小六深吸一口气，不去纠结这些无法改变的破事。他抬脚，沿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堤，踏上了回家的路。

宋小六的家位于首都星最繁华的地区，这里的一平米的房间都需要宋小六不吃不喝奋斗十年。毫无疑问，眼前这栋带花园地库的两层别墅，是宋小六的老婆出的钱。

他还记得买房的那天，他老婆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在那张写着巨额支票上签下了名字后，随手把购房合同丢给了宋小六。

“你的房子，签字吧。”

宋小六诚惶诚恐得接过合同，有些小心得跟男老婆商量道：“文江，我也买得起婚房，只是买不了这么贵的……你没必要……”

“这点钱不值得纠结，”男老婆眼下的泪痣在细碎的发间若隐若现，他连头也没回，平静地说，“我不想跟你吵架，但是，小六，你此刻的自尊心毫无用处。”

男老婆，也就是文江，他的家族赋予他任性的权力与近乎无限的资本，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和宋小六过上穷奢极欲的生活。

那他们就应该去享受这样的生活。

这栋房子既然是文江全款买下的，规矩自然也是人家说了算。

比如，文江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整栋别墅除了门口那几个护卫机器人，连个常驻佣人都没有。

宋小六推开别墅的大门，门口没有文江的皮鞋，屋内也黑漆漆一片。

很显然，文江没有回家。

宋小六打开光脑，确认了一下时间。

11：45pm

快凌晨了。文江今天也没有酒局，怎么还没回来。

也许……是有事在加班吧。

宋小六不愿意让自己活成那种每天疑神疑鬼的样子。他没有打电话追问文江去了哪里、在干什么，而是洗了手，走进厨房，默默开始准备晚餐。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只要文江没说晚上有应酬，无论多晚，宋小六都会做好饭等他。

文江每天要忙家族企业的事，早出晚归，晚饭是他们两个人为数不多能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的时间。宋小六很珍惜这段时光，珍惜到每一道菜都会按文江喜好清淡的口味来做。

做好饭后，宋小六将做好的饭菜放在保温箱中，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着文江的归来。

下意识地，宋小六又看了一眼时间。

00：57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