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个苦涩的白药片,卡尔是见过的,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在他母亲每次要出去挣钱的时候。
所以卡尔从一开始就明白,那药片并不是为了助孕,而是恰恰相反,
这种药绝不会出现在贵族府邸,就连月城的上层人家中,也不会出现这种药,
海因先生府邸的药瓶,医生随身携带的催化剂...
卡尔的耳朵在嗡鸣,那个人还在叨叨不停地讲着什么,可是卡尔已经听不清了。
他不想听清楚,
可是偏偏有一句话,他听得无比的真切。
那就是海因先生的结亲宴就要到了,
结亲宴,
原来海因先生所说的狼狈,并不是与一个不爱的人成婚,
原来这场狼狈,是一场真真切切的地狱,
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是一场恶劣的玷污。
他那圣洁如神明的海因先生啊,
怎么可以遭受这种虐待!
卡尔觉得整个胃里都在烧灼,胃液滚滚翻腾,直抵着喉咙。
四周树叶浑浊的沙沙声,像是在催命的恶鬼,低压细碎的咒骂着。
无休止的眩晕几乎让卡尔直不起身子,直到天边远远一声嘶哑的鸟鸣,才让他缓过神来。
他不能走,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能走。
他要留下,他要陪着他的海因先生。
“我能不走么?”
卡尔抬起头问离他最近的那个侍卫,侍卫像是听多了这种问题,没有丝毫诧异的回答道,
“可以,不过你在□□生活不下去的,还不如回月城去。”
那个omega听到这话,反倒是有些着急了,急匆匆的扯着他的衣袖,恨铁不成钢的怒斥着,
“你回去干什么,是因为知道萨克森家族的事了,他们家族就是靠这个生存的,都几百年了,早就适应了。”
海因先生也适应了么?
当然不会,
没有人会适应这种非人能承受的痛苦,他们只是在麻木,好像麻木了,就不再会痛苦了。
这个家族就这样浑浑噩噩的麻木了几百年,外表光鲜,而内里早就烂透了。
他的海因先生,也要就此麻木下去么。
卡尔突然有些不合时宜的想起安波,也许那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
周围突然喧嚣起来,空气里清苦的味道,被另一种浓厚潮热的味道侵蚀,
随着味道的飘散,树叶像是有了活性,贪婪地展开枝叶吸食着散落的血腥雾气,
整片树林陡然暗了下来,像是聚起了一片暗云,黑压压的要落雨。
他们一群人都小动物,对危险有着绝对的机敏,不安才刚刚萌发,这边就立刻警觉起来。
倒是侍卫们见多识广,有些无奈的将他们领到一旁,避开缓缓而来的车辙声,
“本来能避开的,撞上了可真晦气。”
有一辆货运马车远远走来,前面牵着马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
他与马都老了,周身都染着垂暮的死气,
年龄的流逝并不会带来这样的死气,只是一人一马是被死气常年裹挟着,已经分不出死气到底是哪里来的。
马车靠得近了,才看见货板上罩着厚厚的草席,血污的草席上看不清颜色,混合成一片漆黑的污垢,
而草席之下的,是透着冷气与腐烂味道的尸体,
满满一个货板,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几个侍卫摘下帽子,向那老人打着招呼,
“又是从月城跑进来的,今天可要费些时间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卡顿的抬起,丝毫没有偏差的落在卡尔身上,又慢慢张开干瘪的唇,沙哑的吐出几个字,
“今天不算多。”
老人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零件,刺得人耳膜生疼,可卡尔却无暇顾及了,
因为他真切的看见,那老人有着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尽管那双眼睛,早就因岁月和痛苦而变得暗淡了,
可卡尔知道,那就是一双海蓝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属于萨克森家族的眼睛!
老人的眼神只是落在卡尔身上一瞬,就轻飘飘的略过了,他熟练地从草席下面摸出一把铁锹,开始在最近的一棵树根下挖坑,
还没挖几下,就有稀薄的红渗出来,铁锹下的软明显与泥土的软不同,
老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重新埋回去,另找其他树根。
他挖,众人就安静的看着,久了才觉得身体发寒,
原来这一整片树林,都是用月城人的血肉养活的,而这片树林里,又困着多少月城的亡魂呢?
他们突然就有了一种,漠视同类死亡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