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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双璧生辉 山河同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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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靖五年的春风,吹绿了金陵城的柳梢,也吹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这一年的大梁,褪去了武靖初年新朝初立时的青涩与凝重,呈现出一种海纳百川、从容不迫的盛世气象。

宫闱之内,人事亦有更替。侍奉了两代帝王的老内监高湛,在武靖四年末正式告老,搬入慈宁宫偏殿,专职陪侍太后礼佛,颐养天年。其位由徒弟高顺接任。

高顺虽不如高湛那般深谙帝王心术,却胜在沉稳干练、手脚勤谨,将御前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高顺对萧景琰忠心不二,对蔺夕亦是恭敬有加,更是深谙师父教诲,对陛下与长林侯之间那份“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心领神会。

另一桩惹人欢喜的事,是太子萧歆的伴读人选落定。言豫津的独子言澈,与太子同年,皆是快满四岁的年纪,生得玉雪可爱,性子也开朗活泼,萧景琰与蔺夕商议后,让研策正式入宫伴读。

太子天资聪颖,在太傅蔺夕、太师文正先生、太保甄平的悉心教导下,学业扎实,进退有度,小小年纪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度。

他敬爱父皇,孺慕师父,对年长他许多、已长成英挺沉稳青年的义兄庭生尤为亲近依赖,对新来的言澈也颇为投缘,两个小童常在一处读书习武,稚嫩的欢笑为肃穆宫闱添了许多生气。

这日午后,演武场上阳光正好。庭生正与甄平以木剑切磋。十七岁的庭生,身形挺拔如修竹,剑法承袭了蔺夕的轻灵奇诡,又融入了军中历练出的简练刚猛,与成名已久的甄平对战,竟不落下风,进退有度,引得围观的侍卫禁军不时发出低低的喝彩。

太子萧歆与言澈两个小人儿,扒在演武场边的栏杆上,看得目不转睛,小脸激动得通红。

萧景琰与蔺夕并肩立于廊下阴影处观战。见庭生剑术进境神速,萧景琰眼中满是欣慰赞赏,久未动武的筋骨也不由得有些发痒。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蔺夕。她今日着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外罩墨色绣银竹纹披风,青丝高绾,仅以一根白玉簪固定,眉目在春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冽疏朗。

“夕儿,”萧景琰压低声音,眼中跃动着久违的、纯粹属于武者见猎心喜的光芒,“许久未与你切磋了。如何?”

蔺夕抬眸,迎上他眼底的期待,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陛下既有兴致,臣自当奉陪。”

两人下场,各自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寻常木剑。无须多言,目光相接处,气机已悄然牵动。

木剑破空之声乍然响起。

萧景琰剑势沉雄古朴,大开大合,每一剑皆带着千军辟易的威势与沙场淬炼出的简练杀伐。

蔺夕的剑法则轻盈灵动,如风拂柳絮,似水过无痕,于方寸之间腾挪转折,奇招迭出,是她将琅琊阁精妙武学与自身对敌经验融会贯通的体现。

两人身影交错,剑光缭乱。旗鼓相当,难分轩轾,看得场边众人屏息凝神,连庭生与甄平也停了手,凝神观战。小太子萧歆紧紧攥着拳头,眼睛亮得惊人,恨不能将父皇与师父的每一分神韵都刻进脑海。

转眼百招已过,萧景琰窥见蔺夕回剑时一个极其微小的空隙,木剑如潜龙出渊,携着沛然莫御之势,直刺她右肩。这一剑去势快绝,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本是绝佳的制胜之机。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蔺夕衣衫的刹那,萧景琰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沉,那凌厉无匹的剑势竟硬生生顿住,向旁偏开了寸许。

便是这电光石火的一滞,蔺夕身形已如流云般滑过,手中木剑顺势递出,轻轻点在了萧景琰的腕脉之上。

“承让。”蔺夕收剑而立,气息微乱,额角沁出细汗,眼中却带着清浅了然的笑意,低声道,“陛下不必相让。”

萧景琰亦收剑,目光在她肩头刚才剑锋所指之处掠过,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非是相让。只是不想有任何伤到你的可能,哪怕只是万一。”

蔺夕眸光微动,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场边眼巴巴望着他们的两个孩子。

萧歆小脸上一脸崇拜:“父皇和师父都好生厉害!孤要好好学,变厉害!”

言澈也奶声奶气地附和:“爹爹说,根基要打牢,要跟甄师父好好学。”

“正是此理。”蔺夕微笑,轻轻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发顶,“武学之道,如建高台,根基最为紧要。你们年纪尚小,正是扎稳马步、练好基本招式的时候。待日后根基牢固,师父再教你们更精妙的功夫,可好?”

“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眼中重新燃起明亮的光彩。

演武场外,柳明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到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阳光下势均力敌、默契天成的两人,还有萧歆对蔺夕那份毫不掩饰的孺慕与亲近,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再次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身悄然离开,将那片和谐的光影留在身后。

三日后,深夜,御书房。

是夜,宫门下钥不久,蔺夕便接到琅琊阁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赤漆密封加急密信。她拆阅后,神色骤然凝肃,即刻更衣,持令牌连夜叩宫。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两人沉凝的面容。萧景琰屏退所有侍从,与蔺夕对坐案前。蔺夕将密信推至他面前,言简意赅:“南楚剧变。其帝宇文昊于四日前夜间骤然崩逝,症状蹊跷,疑似中毒。膝下七子,除晟王病重,余下四位亲王连同两位掌兵的郡王,已各自拥兵,混战于都城内外。局势之诡谲混乱,尤甚当年大梁夺嫡。”

萧景琰迅速览毕密信,眉头深锁:“南楚……此时生乱。”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蔺夕,“夕儿,依你之见,是趁机挥师南下,一举而定乾坤,还是……”

蔺夕沉吟片刻,指尖习惯性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叩,这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标志:

“武靖三年至今,国力军力确有进步。然,灭国之战,非同小可。耗资巨大,牵连甚广,恐动摇国本。南楚虽内乱,然其疆域辽阔,民风剽悍,山川险阻,若强行武力吞并,必遭激烈反抗,战事迁延,非一年半载可定。届时,我朝刚有起色的民生、方兴未艾的各项新政、讲武堂筹建、水师整备,乃至各地水利工造,都可能因庞大的军费与人力抽调而陷入停滞,甚至前功尽弃。”

她抬起清亮的眼眸,目光如冰似雪,冷静而透彻:

“臣以为,上策乃顺势而为,暗中介入。择一可控之皇子,倾力扶持,助其戡平内乱,登临大位。同时,迫使其去帝号,奉我大梁为宗主,岁岁来朝,纳贡称臣。如此,可不费我一兵一卒,便将南楚纳入藩属体系,得其利而免其害,更可借其地,北慑北燕,西窥大渝。待我朝国力更盛,根基更深,对其渗透掌控已牢,再徐徐图彻底消化之实,方为稳妥长久之计。”

萧景琰缓缓颔首,目中露出赞许:

“与朕所思,不谋而合。此人选,至关紧要。需得易于掌控,又需在南楚朝野拥有一定根基声望,方可服众,坐稳王位。” 他略一停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朕倒想起一人——景睿。他不仅是朕的表弟,身上更流着莅阳姑母与南楚晟王的血脉。从血统而言,他亦有资格。若扶他上位,或许……”

蔺夕立刻摇头,语气慎重:

“陛下所虑,确是一步奇招。可萧景睿生长于我大梁,久离南楚权力中心,在南楚毫无根基人望。骤然推至风口浪尖,非但不能服众,恐反成众矢之的,令南楚各方势力联合抵触,于我大计更为不利。臣以为,此念可作为最隐秘的后手,暂且按下。当前,仍应以扶植南楚本土皇室为首要,不仅几位王爷,皇孙也可考量,从中择取最优者。景睿公子与南楚有旧,或可成为我们与未来人选之间的关键桥梁。”

萧景琰思忖片刻,点头道:“夕儿所言甚是,是朕心急了。景睿同时为大梁、南楚皇室血脉,是优势也是劣势。他游历四方,尤其熟悉南楚,确是绝佳联络人选。”

蔺夕应下:“明日,臣先去一趟莅阳大长公主府,先与景睿公子建立联系,也了解更多景睿公子与南楚的关联。”

然而,未等蔺夕前往大长公主府,翌日下朝后,她刚出宫门,便有一名作寻常小贩打扮的江左盟弟子,借着递送“新茶”的机会,将一枚腊丸悄然塞入她手中。蔺夕回到马车内捏开,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落款——萧景睿,想必当年苏哥哥给他留了江左盟令牌与渠道。

信中,萧景睿言明自己此刻正在南楚境内,亲眼目睹因皇位之争引发的兵祸连结,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心中惨然。

南楚皇帝暴毙时,晟王宇文霖正重病缠身,不久亦逝,其子宇文玠因守孝且素来低调,远离权力中心,最初并未被卷入夺嫡旋涡。

也因他是已故皇帝的孙辈,在“父死子继”的观念下,最初也无人将他视为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萧景睿与宇文玠有同父之谊,深知其人性情仁厚,不喜权争,且一贯主张与梁修好,安抚百姓。

宇文玠眼见国中乱象,百姓受苦,心急如焚,表示若大梁愿助其平定内乱、恢复秩序,他愿去帝号,永奉大梁为宗主,南楚世代为藩属,只求救民于水火。萧景睿询问朝廷意向,并表示将不日冒险亲返金陵,面陈南楚详况及宇文玠所托。

蔺夕将纸条呈给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思量:“宇文玠……此子此前不显山露水,正因如此,或可出其不意。且其父新丧,他守孝避嫌,未曾参与前期混战,手上相对干净,日后若扶他,阻力或可小些。”

萧景琰看完,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毁,灰烬落入玉盏之中。“景睿心怀仁念,又知机敏,此信,来得正是时候,省却许多前期试探周折,此乃上天助我大梁。”

他顿了顿,看向蔺夕,“朕即可手书景睿,夕儿,劳烦江左盟渠道复他。”

数日后,南楚皇帝暴毙、诸子夺嫡、都城大乱的消息,终于通过各种渠道,陆续传入了金陵。霎时间,朝堂之上,风起云涌。

以部分勋贵武将及激进文臣为代表的主战派,群情激昂,认为大梁历经武靖初年的动荡后,如今国力日盛,军力强横,正该趁此天赐良机,以雷霆万钧之势出兵南楚,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彻底解决南境之患。他们引经据典,力陈南楚富庶,若能纳入版图,大梁国力将更上一层楼,且此时出兵,乃吊民伐罪,名正言顺。

而以沈追、蔡荃等为代表的务实派,则力主谨慎,认为灭国之战非同儿戏,南楚地广人众,民心未附,强行征服后患无穷。当前大梁内部新政方兴未艾,水师初建,讲武堂未成,当以稳定内部、深化改革、积蓄国力为先,不宜贸然开启大战。

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都将目光投向御座之上沉默的皇帝,以及文官班列前垂眸不语的长林侯。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无论主战派如何慷慨陈词,主和派如何分析利弊,萧景琰始终神色平静,手指轻轻敲着御座扶手,不置可否。蔺夕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帝侯二人这种超乎寻常的沉默,让原本炽热的朝堂争论,渐渐冷却下来,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猜疑氛围。

最终,在一片略显诡异的寂静中,萧景琰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倾向:

“南楚内乱,于我大梁而言,是机遇,亦是挑战。边境安危,国之大事,不可不防。着兵部即刻行文南境,敕令镇南长公主穆霓凰,提高边境戒备,加强巡防,严密监控南楚动向。同时,调江左大营三万精锐,移驻南境沿线,以为策应。户部、工部,需全力保障大军开拔及驻防所需粮草、军械,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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