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夏薇鼻子一酸,她想起赵恒远那天说的话——
“你经纪人说,你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我看过她的照片,十七岁,大好年华,长得不错,我看也是大有可为的嘛。”
她转过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些笑声,那些凝视,那些轻佻的话,她全部记得。
她睁开眼,拿出手机,拨通了莫里斯的电话。
“是我。”
“Berenice,证据我已经整理好了,起诉状也起草完了。不过嘛——”莫里斯顿了一下,“赵恒远背后的人,比我们想的要麻烦。他们目前在收集更多的证据,暂时还进不了监狱,我能拿到的都已经拿到了。但他背后的人,手脚很干净,目前只有几条间接线索。”
“不够。”阮夏薇说,“我要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没办法翻身。”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Berenice,你要知道,这些人不止是赵恒远。他们在圈子里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你动了他们,等于动了半个圈子的既得利益者。”
“那又怎样。”阮夏薇的声音很平,“所以我才要你啊大律师。”
莫里斯在电话那头笑了:“Berenice,你还是没变。”
“嗯?”
“还是那么正义,勇敢,富有侠女风范。”
阮夏薇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光芒穿透树叶洒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一片。
她说,“管别人的事,也是在管自己的事。”
阮夏薇走出医院大门,风吹动她的头发。
“夏薇姐姐!”背后有人叫住她的脚步。
她转过身去,是白妩祎的妹妹。
女孩看着阮夏薇,深深地鞠了一躬:“夏薇姐姐,谢谢你帮我们。”
阮夏薇看着她,这个女孩和白妩祎长得很像,眉眼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她的校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袖口上有一颗脱了线的扣子,她应该是自己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
“不客气。”阮夏薇笑回。
“夏薇姐姐,”她的眼睛亮堂堂的,“是不是只要有了权力,就能保护我姐姐。”
她愣了下,看着眼前脸庞青涩、浑身浸在光晕里的女孩,回答道:“我想…是的。”
阮夏薇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以后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你姐姐不方便出面的事,可以直接找我。”
白妩歌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攥在手心里,“谢谢姐姐,不过我想,就算没有靠山,我也能站着活。”
“你说得不错。”阮夏薇点头认可:“但偶尔借力依靠,可以让自己走得更远。”
医院正对着一片广阔的池塘,池塘边有不少抽条的柳枝,风一吹惊动不少蜻蜓,它们扇动翅膀,只往水面上轻轻一蹬,就会点出一小片涟漪,一圈又一圈,有点像搅动的咖啡。
勺子搅动碰撞杯壁,叮叮当当响。
阿影还是像上次那样坐在阮夏薇的对面,他的脸上多出几分歉意:“夏薇,是我没看好片场,我也没想到赵恒远那种混蛋会打着投资方的名义过来,还牵连了你…对了,白小姐她还好吗?”
“妩祎现在很好。那件事是他们心存歹念,你也不用太过自责。”阮夏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你在国内圈子里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我需要你帮我列一份名单,哪些人是赵恒远的合作伙伴,哪些人跟他有利益输送,哪些人在这件事上会跳出来保他。”
“我就知道你会需要。”阿影拿出手机:“这是我已经整理出来的一部分。赵恒远名下的公司虽然破产了,但他有六个深度绑定的合作伙伴。这六个人,估计就是那晚和他一起出现的人。他们有的是投资方,有的是平台方。他们之间交叉持股,利益盘根错节。赵恒远倒下了,但他们还在。”
阮夏薇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地翻:“这些发我邮箱。还有,继续查,不只是赵恒远的人,还有那些和他们一样的人。既然我回来了,就不会再放任不管。”
阿影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夏薇,你确定要这么做?
“你还不了解我吗?我阮夏薇,说一不二。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赤着脚跑在台阶上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能走出去,我就不会让下一个女孩再经历这些。”
“你不怕?“”
“怕没有用。”阮夏薇说,“所以我不怕。”
阿影看着她:“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阮夏薇。”
两个人又聊了很久。
从赵恒远的事,到白妩祎的解约,到L.R未来的布局。
阿影把她需要的信息一条一条列出来,阮夏薇在备忘录上记了满满两页。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阿影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点了:“我送你回去吧。”
“好,谢谢。”
两个人并肩走出咖啡厅。
夜风迎面扑来,阮夏薇裹紧了外套,一瘸一拐地走向停车点。
阿影走在她旁边,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你脚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他问。
“医生说一周,我觉得用不了。”
“你别逞强。”
“我没有逞强。”
阿影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阮夏薇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忽明忽暗地掠过她的脸。
车子拐进公寓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地,阮夏薇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傅京时的车。
他回来了。
阮夏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弯腰对阿影说。
“不客气。名单我今晚发你邮箱,你记得查收。”
“好。”
阿影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阮夏薇站在路边,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朝公寓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傅京时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车钥匙,外套搭在臂弯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一直落在阿影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才收回来。
“回来了?”他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嗯。”阮夏薇走上台阶,在他面前站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玄关
灯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阮夏薇弯腰换鞋,动作很慢,脚底的伤让她没办法像平时那样利索。
“我帮你。”他蹲下来。
“不用。”阮夏薇毫不犹豫地拒绝。
傅京时看着她,不需要他扶,不需要他帮,还是不需要他在旁边。
“上次的那个导演送你回来的?”
“嗯。他帮我查一些东西,顺便送我。”
“我可以接你。”
“傅总,你有你的事要忙。”她说,“你要照顾的人那么多,我不想成为多出来的那个累赘。”
“你怎么会是累赘。”
阮夏薇说,“如果我们不是契约夫妻,我不会说这种话,但我们是。我们当初说好的,各自的事情各自处理。你帮我,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夏薇,你对谁都可以这样恃宠而骄吗?”傅京时犹豫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说出口:“现在,是我和你生活在一起,名义上,我们也是一体的,但是你为什么总是反反复复把我推开,让别人轻而易举代替我的位置?是我愚钝,我不明白。”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的纱布:“我们才相识多久,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和你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只是阴差阳错走到一起,所以这条路注定我们不会共同走得太远。阿影跟我认识很多年,我们互相了解,足够信任。”
傅京时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互相了解。”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嗯。”阮夏薇说,“我不会有事,也不需要你操心。”
她说完,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朝自己的房间走。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隔着很窄的距离。
“……”
他那天找到她时,说自己来晚了。此时此刻,他好像忽然明白,他迟到的时刻何止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