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左脚刚跨出自动门,十八已经漂移过来。
十八是朝生对自己飞行器的称呼,名字简单粗暴,因为它是便携飞行器的第十八代型号。
飞行器通体暗黑色,像一个扁平的金属圆盘,盘面光滑平整,周围一圈闪烁的淡白光则表明它处于唤醒状态。
“主人,请问我们现在去哪里?”一个未经调试的中性机器音说道。
“建木中心一百层。”
“收到,主人。”
朝生一踏上盘面,一股强烈的吸附感由下而上地抓住她。下一秒,她和十八缓缓腾空两米,离开平台,冲入雨中。
十八的反重力系统在朝生的周围撑开一个小小的球形空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雨水尽数隔绝在外。
雨势滂沱,又是接近傍晚的时刻,能见度很低。
不远处的楼房高耸而密集,像一根根细长褪色的带子在天地雨幕中摇摇欲坠。
飞了不到一分钟,朝生离开了民安部隔离带,周遭瞬间暗下来。
这是进入了居民区。
朝生一进去,如鱼得水,穿梭的身型极为熟练。
居民楼彼此之间挨得很紧,宽的地方不过五米多,窄的地方才一米。
朝生时而轻点十八减速,又偶地向后一踩,一个急转加速绕到更宽的巷子里。带起的风刮过楼房表面,让本就开裂的油漆和贴砖纷纷脱落,露出斑驳发霉的内里。
有些窄巷里,朝生飞过时,会有一两个发着光的小窗户里探出小孩好奇的眼睛,她一般都不予理会,因为往往下一刻,小孩就会被家里的大人拉走。
一个小孩被提溜着耳朵走的时候嚷嚷着:“妈妈,好痛…”
女人说话的声音严肃又无奈:“和你说了多少次啦!有人飞过的时候,不要在窗子口乱瞅!小心被警察抓去!”
“但是,我觉得很酷嘛,我也想飞!”
“你也想飞?那你可得好好学习,现在先去把作业做了。”
“妈妈!”
……
这朝生想起一件事:妈妈原来说过,看病人不能两手空空。
其实原本她去医院什么都不带也无所谓,毕竟这次受伤的队员只是一个其他部门不想要的人,无足轻重。
但考虑到姜部长还有上层会结合舆论对她进行评估,最终她决定还是去买点什么。
朝生对十八说道:“减速去最近的水果店。”
“收到。”
几个转弯下降后,腐朽残破的大楼墙壁上渐渐泛出五颜六色的光,原本安静昏暗的楼宇间忽地出现一方热闹的天地。
雨来的急,去得也快。
渐微的雨势中,街对面“好来鲜果铺”的黄紫绿霓虹灯招牌清晰可见,刚刚躲雨的人也开始纷纷赶路,一时之间街上喧嚣无比。
朝生今天正好穿的便装,为了不惹人注目,她将十八停在了巷子里,独自走了过去,积水里的五彩缤纷顿时被黑色皮靴一脚踩碎。
这里说是一家鲜果铺,实际也就不到两平米,全靠门口延伸出的摊子才能塞下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而且门口零零落落挂的、店里七七八八的堆着的,真算得上水果的却没几样。
老板是一个扎着马尾辫,围着一个红围裙的女人,见到客人来了,疲惫的脸上立马堆起笑容:“哎,这位小姐,你要买点什么水果啊?”
她边说边停下手里剥大蒜的活,在身上擦了又擦。
朝生这才发现门头挂的一个袋子里全是剥好的大蒜,怪不得她刚刚沿路过来的时候一直闻到一股刺激的味道还有一股臭味。
再看店里,除了蛋黄果、水椰、大花可可这几样常见的水果,其余的便是指甲盖大的不知名水果,有的甚至还坏了。
其实没什么选择。
朝生正想说要二十个蛋黄果,忽然,她的视线落到一个巨大又怪异的水果上。
它看起来很大很好也很特别。
选这个的话应该能堵住上面那些人的嘴巴。
朝生指了指店铺最角落里的一个黄褐色尖尖的东西:“那个。”
老板顺着朝生手指的方向望去。
瞬间她脸上洋溢起了兴奋和喜悦:“小姐!您确认要这个吗?”
朝生:“......嗯。”
“好的!好的!榴莲一个是吧!”老板动作十分麻利,转眼榴莲已经被打包好,“5000夏元一个!!”
朝生:“……”
这人当她是傻瓜?
她是没见过榴莲,但不代表她没见过坑蒙拐骗,这个女人明摆了是在宰她。
朝生正要开口,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地传来:“阿、阿姨,您这个价格不对,正常这么大的榴莲应该是差不多1000夏元一个…”
老板:“…...”
再一看,说话的是个头发微卷皮肤白皙的年轻男人,看起来瘦瘦高高,不怎么结实。
老板态度立马强硬起来:“去去去!这可是上好稀有的榴莲!哪里来的捣乱的!你同行吧你!”
她转头又对朝生笑道:“小姐,榴莲给您了,请问怎么支付?身份环还是现金?”
“姐姐,你不可以给钱,她、她这个价格不对…”男人又来劝朝生这边。
朝生对这突然的善意十分怀疑,看男人的眼神也带了几分冷漠。
男人吓得赶忙低下头:“是、是真的…”
果铺老板这下可不高兴了,出来就推了男人一把:“你干什么啊你!!不带这样抢生意的!”
嗓子一大,左右隔壁的人便纷纷探出了脑袋。
“哟,抢生意呢!”
“该不会打起来吧。”
“打起来也好,嘿嘿,看戏看戏…”
“……”
各个店铺门头的霓虹灯艳丽纷呈,看客的五彩斑斓。
“…我、我不是…”男人顿时更加紧张。
朝生打算走了,她只是想买个水果,不想耽误时间。
忽然附近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噗嘭、噗嘭——
紧跟着轰地一声——
灰白粉尘里,水花四溅。
乒乒乓乓地,一个个小小的水果滚落到朝生脚边。
“天啊,又是管道爆炸吗?”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别下次炸到我们…”
说话间,之前的那些人纷纷缩回了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爆炸声不大也不小,鲜果铺的背面连着隔壁餐厅都被炸了个大窟窿,扬起的砖石墙灰很快被湿气吞裹,
果铺老板呆愣着,一时反应不过来,下一刻,她抱着榴莲整个人趴到烂了的水果堆里,痛哭起来:“铺子!我的铺子!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管道爆炸是近几年老旧的居民区常发生的意外,有大有小,调查局说如果想要根治,只能把楼拆了。
可没人愿意这样。
拆楼意味着要去「花圈」的安置房呆上好多个月,那里是贫民区。况且刚建好的新楼立马被商业征用的事不是没发生过,到时候旧房没了,新房也没了,索性不如搏概率住旧房子,毕竟死的也不一定是自己。
“阿、阿姨你别哭啊,铺子再修一修就可以了。”年轻男人在烂水果里挑挑捡捡,试图挑出几个好的来安慰女人。
女人完全不领情,边哭边凶道:“…铺子不是你的,你当然说的好听!我家里根本没钱再修了,我小孩还要上学——”
说到一半,女人忽地收住了声,她抹了下眼睛,嘴角挤出难看的笑,向朝生走了过来:“那个,小姐,刚刚是我不对,但是这个榴莲是好的,能不能请你买了它?只要800夏元就可以了,好吗?”
朝生看着女人狼狈的样子和勉强的笑容,没有说话。
她很突兀地想起和哥哥姐姐在「花圈」的日子,那个时候姐姐还不是机器师,哥哥也还没当上安全部队指挥官,他们也是这样求生的。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而这个女人也只是对她毫无帮助的普通人而已。
朝生转头要走,却被女人一把拉住,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小姐!500!只要500!!”
“放手。”
“求你了——”
“——我、我买…”年轻男人声音弱弱地打断二人,“可、可以吗?”
女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立即松开纠缠朝生的手,转而把榴莲塞给年轻男人:“当然可以!谢谢!谢谢!!”
年轻男人掏出两张一千的夏元给果铺老板,脸上有几分不好意思:“那个…就按照一千来算吧…剩下的一千你看看哪里能用上……”
女人又是一愣,眼眶顿时更红了:“刚刚骂你什么的不好意思啊,真是谢谢你,真的。”
“…不、不用…”年轻男人挠了挠头。
朝生看了眼男人,原本以为他是有什么图谋,现在看来,大概是哪家的少爷跑出来了。
她没再管二人,径自走开。
才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姐、姐姐,请等下!”
又怎么?
忽然一个扎手重实的东西落入了怀里——是榴莲。
卷发的年轻男人气喘吁吁,他半低着头:“…我、我不爱吃这个,想说姐姐你肯定需要……”
朝生抿了下嘴,没什么表情地说道:”谢谢。”
心下更加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测。
不过这种人,平时见见就算了,可别塞到她的队里。
-
出了这一茬,朝生调整了飞行速度。
靠近中心的位置,楼房高度越低,密度也越小,朝生飞得也越快。
但这不光是为了赶时间,还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伴随的浓烈臭味,居然是来自她手上的巨大榴莲。
——她有些受不住。
不出二十分钟,建木中心近在眼前。
它像一根发光的参天巨木,刺破黑暗,光顺着茎干一路向下,流进底下那些球状根茎般的办公楼,再分散到都华区周围的五个光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