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央政府大楼，建木中心是这片放射状城市规划的圆心，民安部的总部和四个分部，则分别扼守着通往周边五个区的轴线。
高空中，几个长着翅膀的球状监控机器人飞聚过来，它们识别出身份又忽地散开。
在都华区，为了中央机构的安全，只有政府人员和特定人员才拥有私人高空飞行权。
来到一百层的飞行器平台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十八送完朝生，自动停到一旁充电桩进入休眠模式。
嘀嘀咔咔的自动识别声中，朝生来到建木大楼最中心的区域。
她绕过上百架升降机环绕在一起建成的环形长廊，又通过一扇巨大玻璃门，当刺鼻的消毒水味迎面而来的时候，这便是进入了建木医院。
医院门口有几名医疗机器人正推着病人溜达，它们通体浅蓝色，脑袋大大眼睛圆圆，头部的金属外壳上还有一些可爱的图案，看起来十分亲和。
见朝生路过，机器人们纷纷打招呼，另一边却有一群人捂住鼻子窃窃私语。
“天啊，她居然带了个榴莲探望队员！？”
“这也太离谱了，都第几次了？她下属真可怜！”
“要说啊，她家人最可怜，碰到这种冷心冷血的人。”
“她还有家人吗？不是说她爸妈都死了吗？”
“好像还有一个哥哥，而且啊，听说她是被领养的！”
“啊？”
“我还听说她爸妈还有哥哥对她都很好，但是她爸妈去世的时候，她连葬礼都没参加，事后也跟没事人一样，你说这还不如养个蘑菇呢！”
“这、这可小点声吧…”
……
看来榴莲的臭味不是只有她能闻到，朝生心想，她还以为是自己嗅觉比较好的缘故。
至于她是被领养的事，朝生早就知道了。
不过她的家人看起来并不想朝生她知道这些，朝生觉得既然她生活得很好，这些事情又有什么重要，索性装不知道。
王凫的病房在最里面，朝生轻车熟路地找了过去。
推开门的时候，她明显听到里面的呼吸声忽地一顿，再一看，床上的人正安静得像个尸体——王凫在装睡。
也好，这样省事。
朝生走到病床边，将系着红丝带的榴莲放到床头柜上，浓烈的榴莲臭味在干净的病房里顿时更明显。
她正转身要离开，病床上的人却唰的一声坐了起来：“队、队长！”
朝生回头，却见王凫将一旁的榴莲抱到怀里，也不嫌扎手，苍白的脸上满是喜悦：“队长，您怎么给我买这么贵重的水果，谢、谢谢。”
“嗯，不用。”毕竟朝生其实一分钱也没花。
王凫对着朝生还是有些怕的，但或许是由于开心和感激，她鼓起些勇气：“队长，我知道您是为了救我才开枪，害得您被骂，真的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不听指挥，只是想帮忙……”
她说着说着，眼眶开始泛红：“总之，谢谢队长！我妹妹的病有救了！”
“什么？”朝生不明白王凫意思。
“榴莲啊！”王凫脸上闪现几分希望，“「花圈」的医生都说榴莲可以减缓辐射病的进程，我、我本来想这次做完任务，拿了工资就去买！没想到队长您给我买了，真是谢谢！”
朝生沉默了。
这世上唯一能缓解辐射病的就是「抗紫」特效药。
她看着王凫兴奋的表情，觉得十分愚蠢，怎么会有人信这种偏方。
但只是那一瞬间，朝生发现王凫低垂的眼眸里闪过泪光，那是摇摇欲坠的期望。
——她知道自己在自我欺骗。
她只是买不起特效药，也看不起病。
特效药问世八年，价格虽然比过去低，但仍昂贵无比，更别说对于她这个「花圈」出身的人。
当痛苦超过限度，现实无法改变，人就会选择回避。
朝生没再说什么，这是每个人自己要去解决的问题。
离开病房，朝生快步回到平台，喊了声：“十八，回家。”
“收到，主人。目的地：怀园。”
「怀园」坐落在民安部总部管辖的居民区内，上班交通都很方便，不过这里住的人却不多。一方面因为它靠山，环境更潮湿，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当初辐射病大爆发的时候，这里死的人最多，大家都嫌不吉利，生怕辐射病的残留会影响到自己，要么搬出去，要么空了也没人买，久而久之，楼里的人就少了。
父母去世后，因为欠债太多，他们曾经离开过这里一段时间，过了三年哥哥姐姐事业终于稳定，他们期间也考虑过要不要搬到环境更好的家属区，但最后三人还是决定搬回「怀园」。
黑夜中，无数黯淡灯火向后飞奔而去，前方一栋飞檐翘角的青蓝大楼的六十层却有一盏明亮的灯，那里便是朝生的家。
十八带着朝生停在了大楼的天台上。
这里早已被朝生的姐姐和哥哥改造过，添置了一个飞行器休息桩、挂着彩灯的棚架还有一些植物。
“朝生主人回来啦！”一个巴掌大，长得像碗一样的机器人从植物堆里冒了出来，它正在除草。
见到朝生，它攥着草的手上下舞动起来：“开饭！开饭！开饭！”
“饭饭，闭嘴。”朝生总嫌它吵。
“呜呜呜。”
“哎，朝生回来了！”
“嘿，她可真准时，你去接她，我这菜快好了。”
紧跟着底下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天台上一方盖着铁皮的天井被打开，暖白的灯光里探出一个挺秀的身影：“朝生！你回来啦！”
说话的是一个脸蛋方圆，眼睛圆圆的女人，她软顺的黑色长发被团起来随意扎在脑后，有种淡淡的温柔。
是穆兼自姐姐，其实也是她的嫂嫂。
朝生边向天井走边淡淡回道：“嗯。”
“怎么样？今天累不累？”穆兼自笑着问。
“还好，今天没什么事。”
穆兼自温暖柔软的手牵住朝生：“你哥哥今天回来早，说要做个新菜给我们大展身手，倒是让我提高了不少期待值，一会咱们试试看。”
“好。”
两人说话间已经下了楼梯来到客厅，顿时一股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客厅里满是书、显示屏、机器零件还有一个机器操作台，拥挤却有条理，旁边有一张金属仿木桌的地方便是餐厅，上面摆着一个铁皮花瓶，里面插了几枝色彩缤纷的花，还有几碟刚刚盛出的热气腾腾的菜。
汁浓酱稠的是红烧鸠鸽，薄黑弹脆的是醋溜地衣，还有一个黑黄相间鲜香诱人，这是菌菇炒鸠鸽蛋。
都是朝生爱吃的。
厨房淡黄灯光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是哥哥蔺旧怀。
朝生愣了一下，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过那种感觉一闪而过。
蔺旧怀转过头来，看见朝生和穆兼自，刀剑般锋利的眉眼顿时褪去几分冷峻，显出几分慈和的笑意：“来来来，端饭端饭！最后一个菜也好了！保证好吃！”
只见他右手端出的碗里盛满了几个圆滚滚金黄酥脆的炸物，一股油香肉香扑鼻而来。
朝生顿时觉得饿了。
餐桌上，金黄的圆饼被一人夹了一个，房间里顿时响起一阵喀嚓喀嚓的声音，
“好好吃！”穆兼自圆圆的眼睛变成弯弯的月牙，“里面这个脆脆甜甜的是什么啊？中间的肉也很嫩哎！”
“是曹苜盛栽培出的莲藕，她说朝生经常三天两头看不见人，索性给我也是一样的，中间夹得是腌过的鸠鸽肉。”蔺旧怀得穆兼自夸奖，眼中笑意更深。
这么一说，朝生才记起来，曹苜盛早就和她说种出荷花了，让她一定记得去看，没想到转眼都到收获季了。
“她可真是有心了，朝生，我们阳台种了些喃喃豆，你下次也带些给她呢。”
“好。”
“对了，曹苜盛她现在还好吗？不知道这个「苜锈病毒」变异株的事对她有没有影响？”穆兼自停下手中筷子问朝生。
朝生注意力一直在美味的饭菜上，结合之前听姜部长和邹雨讲的，她边吃边说道：“没什么事情。”
“那就好。”
但蔺旧怀却神情有些严肃：“暂时没事，但也可能有事，最近机器师死亡还有病毒的事弄得局势很复杂，所以有关曹苜盛的任何消息，你们都不要对外讲，要小心。”
蔺旧怀是安全部队指挥官，知道的比朝生和穆兼自多，但受职业规范，他不能说明，只能点到为止。
“好，你放心。”
朝生也点头。
谈到这里，气氛不免有些沉重起来，不光是因为死去的机器师，还因为接下来的机器师交流大会。
机器师交流大会，顾名思义，是由各国选出的机器师参加，机器师也并不是一个职业名称，而是国际赋予的机器工程师这一群体的最高头衔，只有最优秀且精通各学科的全能机器工程师才配得上机器师的称号。
蔺旧怀看着穆兼自，眼里露出是担忧：“你还没有收到通知说要不要去参加交流大会吗？”
穆兼自摇了摇头，神情却不显沉重：“你不要担心嘛，就算要去，也会有人保护我的，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已经死七个机器师了。”
“但是现在联邦不是正在调查吗？说不定很快就找到凶手了，而且这可是互相交流机器技术的好机会，你别担心。”
“唉，只能等通知，我到时候申请，看看能不能给你调几个靠谱的人。”
哥哥姐姐的对话中总是显露出对彼此的关心和担忧，朝生不是看不出，她只是无法理解。
情感对她而言，就像是时间，明明她知道它就在身边，她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朝生不停地在咀嚼食物，直到食物残渣化成了水，她才咽下去：“机器师交流大会我是保护随行人员。”
“什么？！”蔺旧怀对这忽然的消息始料不及，他和穆兼自对视一眼，两人脸上俱是担忧。
“朝生，你要不要申请休个假？毕业后你就一直在出任务，从没断过，每年的假也不休。”穆兼自拉住朝生的手，轻轻问道。
“不用。”朝生拒绝得很果断。
“那——”蔺旧怀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朝生身份环紧急闪烁的红灯打断。
朝生轻触身份环，一个湖绿色的光幕弹射出来，这是姜部长发给她的任务详情。
她避开敏感信息点开了机器师介绍那一栏，顿时光幕上显示出脸，不是穆兼自，而是一个白皙冷艳的男人的脸。
他有一双蓝灰色眼睛，淡淡疏离恰到好处地压住上扬眼角所带来的轻佻，最引人瞩目的是他挺翘鼻头的一点红色小痣，就像是实验室墙壁不小心溅出来的一滴血，有种干净突兀的美感。
“这个人——”
“这个人……”
“这个人怎么了？”蔺旧怀好奇道。
“这个人不是新评出的机器师男神么？”
“这个人十年前说喜欢我。”
蔺旧怀：“……你们这说的是同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