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深夜来的。
起初只是几声闷雷,像远处厂房倒塌的声响,接着风就卷着雨点子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育苗棚的塑料布上,像有无数只手在拍巴掌。莉莉被惊醒时,发现林默和阿杰已经披着蓑衣站在院里了,手里拎着绳子,正往篱笆桩上加固塑料布。
“南边的育苗棚怕是要漏,”林默的声音被雨声泡得发沉,他把绳子在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壮汉,拿上铁锹,跟我去看看。”
壮汉早扛着锄头站在门口了,蓑衣下的肩膀硬得像块铁。“石头,看好莉莉,”他把铁蛋往石头身边推了推,“别让她乱跑。”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废墟在雨幕里成了模糊的影子。莉莉趴在窗上,看见南边的方向有几点晃动的光,像浮在水里的星子。“是疤叔他们,”石头指着光团说,“他们肯定也在加固棚子。”
铁蛋蹲在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尾巴却朝着南边摇——它听见了大黄的叫声,隔着雨幕传来,闷闷的,却很清晰。
天快亮时,雨终于小了些。王伯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看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麦田,突然笑了:“这雨下得好,麦子该拔节了。”他指着地里的嫩芽,一夜之间竟窜高了半尺,叶片舒展开来,绿得能滴出水。
南边传来欢呼声,莉莉和石头跑过去,看见疤叔正站在育苗棚顶上,扯掉被风吹破的塑料布,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麦种。“没漏!”他朝这边喊,声音带着湿漉漉的喜悦,“阿杰画的斜撑真管用,棚子稳得很!”
张婶举着个陶罐跑过来,里面盛着刚煮好的姜汤,姜味混着雨水的清冽漫开来。“快暖暖身子,”她给每个人递了碗,“我家那口子守了半宿,说听见棚子响就怕得慌,结果啥事儿没有。”
少年从育苗棚里钻出来,手里捧着把野蔷薇——是从那株裂缝里长出来的,被雨水浇得格外精神,竟然开出了朵小小的红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像颗眼泪。“它开花了!”他把花递给莉莉,眼里的光比花还亮。
莉莉把花别在辫子上,突然发现路中间的裂缝已经被填好了,是用碎石和泥土混着麦秆填的,上面还铺了层木板,走上去稳稳当当。“谁弄的?”她问。
“昨晚雨小的时候,”疤叔挠了挠头,“我跟林默合计着把路修修,以后来回方便。”他指着木板边缘的蔷薇藤,藤蔓已经顺着木板爬了上来,像是在给新路系腰带。
王伯蹲在路边,看着爬藤的蔷薇,突然叹了口气:“该走了。”
大家都愣住了。雨停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落在每个人脸上,把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麦子已经扎根了,”王伯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育苗棚也结实了,这条路也通了……咱们这些人,就像撒种子的,撒下去了,就得去下一块地。”
莉莉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手里的蔷薇花上。“不能不走吗?”她问,声音带着哭腔,“我还想看着麦子成熟呢。”
“会成熟的,”阿杰蹲下来,帮她把眼泪擦掉,“少年会照顾好它们的,就像你照顾野菊一样。”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育苗棚的图纸,上面已经被雨水浸得发皱,“这个留给你,以后遇到问题就看这个,记不住的就问王伯——我们会给你寄信的。”
少年把自己的小本本递过来,上面画满了麦子的生长图,最后一页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扎着辫子,一个戴着草帽。“我会记下来的,”他说,“每长高一寸都记下来,等你们回来告诉你们。”
离别的那天,大家站在修好的路边,谁都没说话。铁蛋和大黄在旁边互相舔着湿漉漉的耳朵,像是在告别。疤叔往林默手里塞了把狼牙,是新打的,比上次那枚更锋利:“路上当心,听说东边有狼群。”
张婶给每个人缝了个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野菊和蔷薇籽:“想家了就拿出来闻闻,跟咱们这儿的味儿一样。”
少年把自己的小锄头送给石头:“这个给你,我再做一把。”锄头把被磨得光滑,上面还留着他的手印。
上车时,莉莉突然把辫子上的蔷薇花摘下来,插在路边的木板上:“等我们回来,要看到它爬满整条路。”
少年用力点头:“我会给它浇水的,每天都浇。”
车开了,大家站在路边挥手,直到影子变成小点。莉莉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厂房和麦田,突然看见那株蔷薇的藤蔓已经爬上了屋顶,红花在风里晃,像个小小的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