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嘴角带着笑。“下一站,”他说,“该去看看笔墨纸砚的味道了。”
拾光的光屏在眼前亮了亮,28.5%的数值往上跳了一大截,变成了35%。旁边的世界图标慢慢暗下去,像颗熄灭的星,新的图标亮起来,是片水墨色的云,下面写着:江南书院。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狼牙,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模糊的废墟,突然明白王伯的话——有些种子,撒下去的时候就知道,它们会自己长大,会开花,会把路铺得很长很长。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带着新的种子,走向下一片土地。
车窗外的风里,还飘着野蔷薇的香味,淡淡的,却很清晰。
铁蛋突然冲着车后狂吠起来,耳朵贴在地面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石头扒着后窗一看,只见那株裂缝里长出的野蔷薇下,不知何时蹲了个穿灰布衫的老人,正用枯枝似的手指抚摸着花瓣,嘴里念念有词。
“是陈阿婆!”张婶突然拔高了声音,推开车门就往回跑。众人慌忙跟上去,只见老人怀里揣着个布包,打开一看,竟是十几颗饱满的麦种,每颗都用棉线缠了三圈,“这是我家老头子临走前选的,说要留给最能扛事的娃。”她颤巍巍地把麦种塞进少年手里,指腹在他手背上摩挲着,“你爹娘走得早,可这地里的麦子认人,你用心待它,它就给你长金子。”
少年的指节捏得发白,突然“扑通”跪在地上,给陈阿婆磕了三个响头。去年麦收时,他贪玩把晒谷场的塑料布捅了个洞,害得半亩麦子发了霉,是陈阿婆连夜带着全村人把湿麦搬到自家炕头烘干,自己却在灶台前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咳得直不起腰。
“阿婆,我错了。”少年的眼泪砸在麦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今年我肯定看好场子,一颗麦粒都不糟蹋。”
陈阿婆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本泛黄的《农桑要术》,书页间夹着张药方,是治咳嗽的。“这是给张婶的,”她把药方塞给张婶,“你男人上次帮我修屋顶,淋了雨就咳,这方子管用,我家老头子当年就靠它撑过三个冬天。”张婶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男人前天还说,陈阿婆的柴火总是堆在她家窗台下,天不亮就听见她劈柴的声音,原来都是为了让他们能多睡会儿。
林默突然发现陈阿婆的鞋底子磨穿了,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他转身就往育苗棚跑,回来时手里拎着双新布鞋,是他连夜纳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塞了厚厚的棉絮。“阿婆,试试这个。”他挠着头笑,“我娘说,脚暖了,病就少了。”陈阿婆穿上鞋,走了两步,突然捂住嘴哭了——这双鞋的尺码,竟和她老头子生前穿的一模一样。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是毛毛雨,沾在头发上像层霜。疤叔把自己的蓑衣脱下来给陈阿婆披上,蓑衣上还留着去年救火时烧出的洞,“这是我爹传下来的,说能挡三分灾。”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您上次说,我爹年轻时总偷您家的菜,其实他是想给您送药,又怕您不收。”陈阿婆愣住了,手里的《农桑要术》“啪”地掉在地上,露出夹在里面的字条:“阿秀,我明天去镇上抓药,你的咳嗽再拖就不好了——柱子留。”字迹歪歪扭扭,却把“秀”字的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像个没说完的牵挂。
车再次开动时,少年站在路边挥手,手里举着那本《农桑要术》,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莉莉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个布偶,是用麦秆和碎布做的,脸上缝着颗红豆当眼睛。“这是我给麦子做的守护神,”她把布偶扔给少年,“晚上放在棚里,虫子就不敢来了。”少年接住布偶,突然发现布偶的肚子里塞着张纸条,是莉莉的字迹:“麦子喜欢听人说话,你每天跟它说句‘加油’,它会长得更快。”
车走了很远,还能看见少年蹲在育苗棚前,对着麦种喃喃自语,布偶被他挂在棚顶的横梁上,风一吹,就像在点头。王伯掏出烟杆,装上烟叶,却不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我爹以前总说,种地就像养娃,你盼着它好,它就真的能好。”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咱们小时候偷掰邻居的玉米,被追得满山跑,现在想想,那玉米的甜,一半是偷来的刺激,一半是邻居故意留的熟玉米。”
阿杰突然从包里拿出个铁皮盒,打开一看,是满满一盒麦粒,每颗都印着个小小的“吉”字。“这是我在棚角捡的,”他笑着说,“肯定是少年偷偷刻的,想给咱们个惊喜。”林默拿起一颗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突然呸地吐出来:“这小子,还偷偷泡了糖水!”大家都笑起来,笑声震得车窗嗡嗡响,铁蛋也跟着嗷呜叫,大黄在远处回应,声音穿过雨幕,像根看不见的线,把两头的人连在一起。
张婶打开陈阿婆给的药方,突然“呀”了一声——药方的背面画着个简单的地图,标着村东头的老井,旁边写着“井下有陶罐”。她想起男人昨天说,老井的轱辘坏了,他得去修修,原来是想瞒着大家挖陶罐。“这老头,”张婶笑着抹眼泪,“年轻时总说要给我攒个金镯子,原来把钱埋井里了。”
雨停的时候,车正好爬上一道坡。远处的麦田像块绿绸缎,被风吹得起了波纹,育苗棚的塑料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个倒扣的银碗。莉莉突然指着天边,那里有道彩虹,一头搭在育苗棚顶上,另一头落在他们的车后,像座看不见的桥。
“王伯,”莉莉拽了拽他的衣角,“咱们还会回来的吧?”
王伯磕了磕烟杆,烟杆头的铜箍被磨得锃亮。“等麦子黄了,”他说,“等少年的布偶晒成金黄色,等老井的陶罐被挖出来,咱们就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片干枯的蔷薇花瓣,“这是去年从陈阿婆院子里摘的,她说这花能活一百年,只要有人记得给它浇水。”
车下了坡,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一条新修的路在眼前铺开,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响,路边的蔷薇藤顺着木架往上爬,已经爬出了好几米,绿藤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像撒了把碎红宝石。
“看,”阿杰指着藤上的嫩芽,“它们在跟着咱们走呢。”
大家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些嫩芽,看着它们努力地伸向阳光,看着新铺的路在车轮下慢慢变短,又在身后慢慢变长。铁蛋把头伸出窗外,鼻子嗅着风里的麦香,尾巴摇得像面小旗子。
拾光的光屏又亮了,35%的数值旁边,多了个小小的麦穗图标,下面写着:“羁绊值+5%”。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狼牙,上面似乎还留着疤叔手心的温度,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清晰的江南轮廓,那里有飞檐翘角,有乌篷船,还有隐隐约约的读书声——新的种子,该落在新的土地上了。
车窗外的风里,麦香混着蔷薇香,像首没唱完的歌,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