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微微佝偻,满头花白的头发,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张开。他就立在山门内侧,身后是整座内院,身前是通向远方的土路,一个人横在山门之间。这座山门,他守了四十年,如今战火直逼门前,他依旧站在这个老位置。右脚轻轻挪过半寸,踩进门槛那块被无数脚步磨出来的浅坑,脚底落进熟悉的凹陷,就此站稳,再也不动。
熵增殿门口,苏瑶的副手静静伫立片刻。手里没有清单,也没有物资木箱可以倚靠。他朝混沌殿的方向望了许久,才转身走回殿内。熵增殿大门向外敞开,苏瑶的位置依旧空着,里外视线相通,就这么敞着,不闭,不锁。
混沌殿门槛内侧,先前的物资清单和那封无名书信并排铺在地上,没有人去碰。纸张在初生的天光里泛着惨白,边角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软。
小宇没有起身,安稳坐在椅上,右手放在膝头,掌心朝上,左手轻搭桌面,桌面空空荡荡。锚点静侍在他身侧,沉敛安稳,还不曾催动。
意识空间里,焫燚暗金色的火焰人形稳稳燃烧,正对他。熵增那道灰色箭头沉在底层,尖端依旧偏向焫燚,没有回摆。银环、归墟旋洞、烁煌金光、混沌灰雾,全都守在原本的位置,不曾异动。
黎明来得猝不及防。
夜色先化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再慢慢化开,透出浅白的天光。武夷山东侧的地平线上,先是一缕细窄光带撕开天幕,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光点接连冒出来。那不是星辰,星辰静悬不动,这些光点却在持续向前,彼此相连,凝成一堵缓缓压近的光墙。
剑修拖曳的剑光、法师流转的法晕、战舰喷涌的焰流、神战士四散的碎金辉芒,各色灵力光晕交织缠绕,浩浩荡荡铺展开来。前排轮廓渐渐清晰,剑修铺开散兵线,法师列在后阵,战舰悬在高空,神战士护住两翼。阵型严整,三路并行向前,没有斥候先行探路,没有小队试探袭扰,一百二十万人,步调一致,向前碾压。
归墟阁五千守军已经在前线布好散兵线。左翼是流亡散修,右翼是逃难的法师,中间是归墟本土守卫。兵刃杂乱不一,长剑短刀、法杖、改造步枪、单兵能量盾混在一处,算不上规整军阵,可所有人肩并肩连成一线,面朝东方那道流动的光墙,没有一个人转身后撤。
林墨站在防线最前端,旧土路和缓坡交界的地方。左手握刀,刀尖垂向地面,右臂残端裹着崭新布条。他身后防线一层叠一层,顺着缓坡一直延伸到山门、内环。伤员、新人、流亡修士、叛逃机甲兵尽数在此,五千人的呼吸,压得极低。
刀柄被攥紧,指节泛白,重心落在左脚,右肩微微前送,像一块蓄满力道、等候撞击的顽石。他静静望着不断逼近的光墙,十余息后,转身向内折返。脚步稳沉,看不出半分仓促。
他没有停下,一直走到第二道防线中段站定。这里集结着归墟阁五百主力,战力与装备都是所有人里最好的。第三道防线就在他身后,再往后,便是山门,山门那里有老陈,山门之后,就是混沌殿。
林墨持刀伫立,刀尖朝下,目光牢牢锁死东方。
南海监测站内,叶归送出最后一组定位坐标,传讯符上标清三路联军的方位与推进速度。做完这件事,他关掉符讯,起身往外走。脚边摆着一张旧木凳,凳面刻着一行浅字: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不想再失败了。他没有低头去看,走出监测站,面朝武夷山的方向。脚步还算平稳,只是半边身子虚浮,落脚的时候,左半边总会不自觉轻上一分。
混沌殿之中,小宇依旧坐在那把旧椅上。掌心的黑色漩涡匀速转动,右手一直维持微凉的温度,锚点安静伴在一旁。远方传来光墙推进的轰鸣,隔着层层山水传到耳边,沉闷厚重,像是无数大鼓一同擂响,一声接着一声,不断靠近。
他还没有站起来。
焫燚静静燃着,熵增箭头维持原本的偏向,其余异象固守原位。
晨光落在桌面上,蜿蜒的木纹粗细断续,清清楚楚铺在他眼前。一百二十万对阵三千,叶归准备燃尽自身撑起阻隔,林墨带着残兵硬扛洪流,老陈死守山门,熵增殿大门静静敞开。所有局面,他都看得分明。
他抬眼扫过门槛内侧那封无人拆开的信,信封受潮,边角微微卷起来。只匆匆一瞥,视线重新落回桌面交错的木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