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九章三天
联军并没有真正撤离。
他们退到土路尽头之外,淡出视野,可在地平线的远端依旧盘踞不散,点点灵光收作一缕细长光丝,始终没有断开。林墨守在第二道防线中段,整整一日面朝东方,左手握刀,刀尖垂向地面。刀柄缠着的粗布,被指节长久挤压,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他身后五千兵士铺开散兵线,不曾解散,结界的灰黑光早就散尽,却没有一人敢随意挪动半步。
孤鸿子立在阵列最前。身为剑庐七子之首,他左手缺了一截小指,早年在低武世界与人比剑时被削断,断口长合之后只剩圆钝的残端。握剑的时候,那处空缺格外惹眼,可他持剑的手势,稳得和五指齐全时没有两样。他身后跟着三名剑庐旧部,再往后,散修、法师、机甲兵层层延展开,一直连到山门近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东方那道灰线上。那里看上去空空荡荡,没人不清楚,百万大军就蛰伏在那片阴影之下。东风一阵阵卷过来,裹着铁器的冷硬、灵力灼烧后的焦糊,还有闷得人胸口发沉的汗味,一百二十万人的气息混在风里,压得喉咙发紧。
老陈守在山门内侧的门槛上,右脚牢牢踩住那块磨出凹坑的青砖,脸朝外,从清晨到入夜,半步未移。不坐下,也不回后厨,滴水未沾。有人端来一碗粥放在石阶上,热气一点点凉透,粥面结起一层薄皮,从头到尾,没人动过。老陈没有回头。混沌殿里,小宇闭门不出。
夜色漫上来,叶归还坐在土路上。
他不躺不靠,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右手撑着地面,左手轻搭膝头。月光落在肩头,他半虚的身子薄得几乎透光。指尖按着土里一块碎石,棱角硌着指腹,他没有挪开。
林墨安排轮值,一半人退去短暂休整,另一半就地值守。孤鸿子带着三名剑庐修士守住第一线,坐在土路边缘,兵器搁在身侧,后背靠着缓坡上的野草。四下安静,草底虫鸣断断续续缠在风声里,那股属于大军的沉闷气息,久久散不去。
天再亮时,小宇走出混沌殿。
他没有往防线深处走,穿过山门,沿着土路向东走出三十步停下,离静坐的叶归还有十余步,站在从前结界的内侧边缘。
叶归闭着眼,依旧保持坐姿,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胸口起伏。脸色比昨日更白,半虚的躯体浸在晨光里,近乎通透,隔着他,能看见底下的土路。指尖下那块碎石,还在原处。
小宇就静静站着,望着叶归的侧脸,不开口,不靠近,也不放出感知。半个时辰过去,晨光从他左肩慢慢移到右肩,影子由长缩成短短一团。他转身沿原路折返,穿过山门,回到混沌殿,落回那把旧木椅。右手平放膝头,掌心朝上,左手搭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老陈还钉在门槛的青砖坑上,一动未动。
午后,联军那边有了动静。
不是强攻,只是试探。二十名剑修自地平线方向掠来,领头那人佩剑泛着青光,剑身上缠两道白纹。他们不敢靠近旧结界的边界,只在百步之外盘旋,剑尖斜斜扫过土路边缘,队形收得极紧。在空中盘桓二十息,便收剑掉头,剑光划开几道弧线,重新隐入远处的灰线之后。
林墨静静看着,没有传令,散兵线稳如磐石。孤鸿子五指扣紧剑柄,小指留下的空位空荡荡的,长剑自始至终没有出鞘。这队人仅仅远远窥探,一无所获,就此退走。
傍晚,小宇再次出来,只走到长廊尽头的窗边。透过窗棂,土路、缓坡、叶归单薄的背影,还有结界淡灰的边界尽收眼底。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碎石被暴晒整日的燥热。他安静立了片刻,转身回殿。
夜色再度降临,叶归姿势不改,指尖按着碎石,脊背挺直,半边身子在月色下虚得像一道影子。
老陈终于离开那道门槛。
右脚抬离青砖凹坑,落在旁边砖面上,往前走出三步,跨出山门外,穿过土路,走到散兵线外缘,停在旧结界内侧,距离叶归七八步远。他静静站定,面向静坐的人,一言不发。
叶归掀开一丝眼缝,看见了他,没有出声。一坐一站,隔着一段土路,碎石、细沙,还有一片被踩扁风干、卷着边的枯草落在两人中间。朝阳慢慢爬上来,铺在二人身上。老陈的影子扎实厚重,叶归的虚影浅淡朦胧。
老陈就这么站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