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风和日丽。

刚到集市外围，小狗就看到了陈秋初。

陈秋初已经换上了当地的一身黑衣，在人群里不再那么清透了，但朝他跑来的身影依旧很显眼。

明明没有蓝色衣服了，可小狗觉得，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像蓝天白云，他第一次猜测，黑色也可以是暖和的。

刚跑了两步，陈秋初就想起什么了似的，放慢了脚步。

停在小狗面前，陈秋初朝他笑了，像10号刚见时那样，伸手接过了冰凉手心里的一小竹篓鸡蛋。

俩人在上次的同一位置卸货支摊。

今天没有鸡了，鸡蛋也只有八九个，野生菌比上次多了有两三倍，山笋换了折耳根，还有一小篓红透了的野樱桃。

陈秋初跟上次一样，将所有货物行列对齐，要不是怕个子小的不好卖，他都想按大小个儿排了。

等他抬起头，小狗已经留了一半的破衣服坐垫给他，墨黑的瞳孔，眼含笑意看着他，就好像从他开始摆第一根白色条条的蔬菜开始，对方就在看着他笑了。

因为那笑容，陈秋初近乎是弹起来的，他蹦到了小狗身边，贴着他一屁股坐下了。

好像是故意的，挤得小狗一晃又一笑。

过路人打断了小狗的笑，陈秋初听着小狗和客人交流了两句，客人的视线明显在樱桃上，应该是价格没谈拢，客人走了。

小狗拎起竹篓提手，将那篓樱桃放在了陈秋初膝盖上。

陈秋初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狗，半天了才问：“给我的？”

说完了他才想起来脱口而出的是普通话，赶紧补上一个指尖朝自己的手势。

小狗点点头：嗯，给你的。

陈秋初收到过很多人给的很多吃的，但不知为何，这一小竹篓樱桃，他觉得格外与众不同。

樱桃只有半篓，底部和篓壁铺了绿树叶，显得本就熟过头的樱桃红得珍贵又脆弱。

“你专门摘给我的吗？”他盯着樱桃，语气里有珍惜，也有不符合年纪的惆怅。

他抬头看着小狗，语言无法表达，他用最热烈的笑容传递：谢谢你！

小狗弯着眼角笑了。

陈秋初揪起一个樱桃梗，递到小狗眼前：你先吃。

小狗也不清楚他怎么想的，大概是嘴的距离比手近，他直接用嘴接过了。

你一颗我一颗地吃过两个来回，小狗不吃了。

裤兜里掏出上次的小石子儿，小狗在他们二人中间的空地上，写下一个数字9，然后指指他自己。

看陈秋初愣着，他又写了个10，指指陈秋初。

上次赶完集回家他就问了奶奶，他活了几年了。

奶奶在纷杂的记忆里翻了四天，一直想到昨天晚上，在他出发前，她才告诉他，应该过了九年了。

陈秋初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他上次懂了吗？懂了上次为什么没说？上次没懂的话，怎么忽然懂了？

但所有的这些念头，都比不上一个事实。

“那我是哥哥！”陈秋初眉飞色舞，“你真的是妹妹啊？我没有妹妹比我高，你是第一个！”

小狗笑看着他，知道可能是些不怎么关键的话，不然陈秋初会选择比划的。

“哥哥，”陈秋初指着他自己，直直地看着小狗，“你应该叫我哥哥，哥哥，”他放慢语速暗示，“哥...哥！”

小狗看出这句话的重要了，但这是什么意思？

陈秋初重复到都快放弃的时候，才看到小狗嘴唇轻启，犹疑地跟着他发出音：“哥......哥？”

“嗯！”陈秋初拍拍胸口，狠命点头，“我！”

小狗看着陈秋初的表情，试探着又叫了声：“哥哥？”

“嗯！”陈秋初心满意足，笑得开怀，喂了小狗一颗樱桃。

樱桃在嘴里汁水四溢，小狗了然，他让他叫他哥哥，应该是种称呼，就像奶奶。

这个季节抱朴的野生菌相对更受欢迎，小狗卖菌子期间，陈秋初从小狗的背篓底部掏出那本数学书。

他一开始就看见了，但小狗没取出来，他也就没问，这会儿他想看看。

将书翻了个遍，一个新鲜字迹都没看到，那怎么又带来了呢？

等小狗卖出大半堆野生菌，他才对着他作翻书状，眼神尽量柔和地问他：你有看吗？

小狗点头：看了。

“你看了？”陈秋初惊喜不已，他又翻了遍书确认，“哦！难道我那天忘了给你橡皮吗？”

小狗从他翻书的动作里看出来了，他将书从第一页哗一声划到最后一页，然后用石子儿在地上写下加减乘除的符号：我在地上写。

陈秋初看懂了，他全看了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小狗看着陈秋初眼睛里溢出来的许多情感，想到陈秋初写在第一页的话，他明白他上学了，陈秋初应该会更开心。

但他要上学吗？

会野吗？

奶奶说上学不好，要信吗？

从陈秋初上次指出的时间里，可以知道，20到25号之间，他就会离开这里。陈秋初走了，他上学和不上学，认字和不认字，又有什么区别？

小狗还沉浸在自己解不开的难题中，陈秋初已经转喜悦为动力，主动开始卖小狗的东西。

虽然不会抱朴话，但热情是全世界相通的！

他直接起身站在了路边，恭恭敬敬朝每个过路的大人指指小狗摊位上的东西，同时赠出一连串真挚到僵硬的笑容。

有大人被招揽过来了，那僵硬的笑容才会转而成真开怀。

小狗凝滞地看着陈秋初的这一套动作，然后条件反射般地说价收钱。

本来东西也不多，陈秋初的笑容麻木前，小狗带来的一大一小竹篓的东西，都卖完了。

陈秋初比小狗还积极地开始收摊儿。

小狗一头雾水，他现在不想回去，而且他觉得陈秋初也并不是急着卖完让他走。

于是在背篓都被收拾好后，他用眼神问陈秋初：你要干嘛？

陈秋初思考了有一会儿，才想出怎么表达他要说的话。

他指了指太阳，随后在地上画出条半圆弧线，将太阳画在弧线偏左的位置，上面写了15，又在半圆中间画了个太阳，上面写10，将15和10中间的这段空白用一条线段标了出来，画了两个小人，指了指彼此，一脸期待地看着小狗。

小狗在陈秋初最后一个小人画了一半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离你回去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我跟你。

我跟你什么？

什么都行，小狗点头。

收到回复，陈秋初立马背起背篓，想也没想就拉起了小狗的左手，牵着他朝集市另一个方向走。

其实走了没两步，陈秋初就想起上次小狗不让他拉手的事了，对方毕竟是女孩子，怎么能一次次随便拉人家手呢？

但她的手真的很冰！

陈秋初转头偷看了眼小狗，想到要是对方脸上有任何不悦，他都一定主动松手并鞠两个躬道歉！

但没有，小狗面色如常平静。

陈秋初放心厚着脸皮攥紧了些，让小狗最凉的指尖，贴着他最温热的大鱼际。

而小狗，面对未知的目的地，看着被陈秋初背在背上的背篓，从指尖传递至周身的暖意，十号开始的陌生感觉，愈发泛滥。

他的天地间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开始能感觉到，但仍旧看不到听不清。

走出集市，穿过抱朴县城唯一一条小街道，陈秋初的脚步停在了靠近县卫生所的一户村民门前。

陈秋初要拉着小狗进去，小狗没动，朝陈秋初摇了个十分坚定的头。

小狗看到屋子里有陈秋初母亲，猜想这是他落脚的地方，他不想进去，就算陈秋初母亲在笑着朝他招手。

他从来没去过别人家，不想去。

陈秋初虽不明白，但尊重他的选择，他手指比划了几下，告诉他：你先别走，等我一下。

他放下背篓，飞快穿过院子跑进了其中一间屋子。

一会儿出来时，手里的一把筷子上，挂了两个袋子。小狗看到，那是饼和菜。

到跟前，小狗看到他还背了包。

看样子这不是目的地，小狗自己背起了背篓。

陈秋初自顾自地重新牵起小狗手，带着他继续走。

这次很快，几分钟后，陈秋初带小狗走进了另一个明显不是谁家的地方。

看着一群比他们高许多的大孩子，排着整齐的队，在一块宽敞又平坦的土地上，做着同样的奇怪动作后，小狗明白，这里可能是学校。

陈秋初带小狗进了整个县城唯一一栋四层高的红砖小楼，在来往的学生中，带着他去了楼顶。

楼顶空无一物，防护栏也矮到只有两个孩子半身高。

小狗第一次爬楼梯，第一次到一个建筑的二层以上，第一次看到大半个他从会走路起，就五天一赶集的抱朴县城。

陈秋初将书包连同饭，一起放在楼顶的地面上，将小狗背上的背篓替他摘了下来。

然后席地而坐，撑开两个塑料袋，亮着眼睛递给小狗筷子。

小狗没动，呆呆而又难言地看着陈秋初。

陈秋初揉了揉自己肚子：吃吧，我好饿了。

小狗蹲下身，接过陈秋初的筷子。

陈秋初观察了下小狗的表情，看出他好像有些拘束。

他拿起块儿荞麦粑粑分给小狗，又朝他指指另一个袋子里色泽红润的鸡肉块，指完指了下小狗，接着拿着筷子和粑粑的双手装成翅膀的样子在身侧扑腾扑腾扇了几下，最后，拿筷子的手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脑袋一歪，吐出舌头。

小狗霎时被逗笑，也明白了这个袋子里的肉，是上次从他那儿抱走的那只鸡，看样子陈秋初还观看过那只鸡被宰的过程。

看小狗笑，陈秋初心情明朗了些，趁着他心情好，从袋子里夹出块儿他专门拿给他的大鸡腿，没有碗不好拿，他夹着大鸡腿的筷子抖得剧烈，眼神示意小狗：快接住，要掉了。

小狗着急忙慌用自己手里的小饼接住了鸡腿，随后看了眼陈秋初，只见陈秋初若无其事地给他自己的小饼上夹着鸡肉。

校园里早上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骤然响起，刚将肉送进嘴里的俩人都被吓了一跳。

陈秋初先反应过来，上课铃三个字，打死他他都比划不出来的，所以他只能给小狗笑了笑，摇摇头示意：没事的，吃吧。

小狗第一次吃鸡腿和这么软的粑粑，他尝不出好不好吃，他吃得很慢，一直在看着陈秋初吃东西。他觉得陈秋初和他好像吃的不是一样的东西，看着他吃就觉得好香，到自己嘴里……香吗？

不知道……

语言不通，学校上了课，整个天地间都是安静的。

小狗一开始有些吧唧嘴，听陈秋初吃饭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便学着他的样子，闭着嘴巴吃饭。

陈秋初看小狗吃得慢，于是他更慢了，一块儿肉在嘴里嚼来嚼去，都快把他自己嚼睡着了。

终于吃完后，陈秋初收了袋子，同小狗起身，在围墙边狠狠伸了个懒腰。

哈欠还没打完，无声的空气里，蓦然出现小狗稚嫩的声音，他叫道：“陈，秋，初。”

陈秋初本来就还没合上的嘴，这回彻底闭不上了。他张圆眼睛和嘴巴，转头看小狗，半天了嗓子眼儿都出不了声。

手指乱七八糟晃过好几下，才一口气说出：“我，我我我！陈秋初，我！你学了我的名字？你学了我的名字？那你一定知道我写给你的话了对不对？”

“我，”小狗面带笑意和不确定，手指指着陈秋初，“陈秋初？”

“对！”陈秋初指着他自己，“我，”再指着小狗，“你。”

他又握着小狗的手指，教他我和你的意思。

被松开手指后，小狗点点头，重复道：“你，陈秋初。”

“天才！”陈秋初双手箍住了小狗肩膀，晃了小狗好几下，“你是天才！”

小狗不知道，他的小心脏，看到自己让陈秋初这么开心，此时有多开心。

松开小狗，陈秋初准备开始干正事，他从地上捡起垃圾和书包背篓，看着小狗：跟哥哥走！

小狗点头：好！

俩人蹦跶下了楼。

“桃子姐姐？”陈秋初在一楼的教师办公室门口，扒着门槛朝里叫。

“小秋初？”正在写教学计划的桃子抬头，笑了下，“陈老师正忙呢，进来玩儿？”

陈秋初摇摇头，“你有香皂吗桃子姐姐？我们洗个手。”

“有啊，你眼前脸盆架子上呢。”桃子说。

“谢谢姐姐，”陈秋初进了办公室，“我一会儿还你。”

在操场洗过手，陈秋初用衣襟包住香皂，拉着小狗手，重新进了教学楼。

他带着小狗在正上课的教室后门偷偷摸摸看了会儿。

小狗看到，每个教室都有个外地人在最前面站着，或多或少的本地大孩子在下面坐着，听着外地人说外地话。

到一间教室后门时，陈秋初指指讲台上高个子戴眼镜，正笑着同下面十几个学生说话的老师，跟小狗低声说：“我爸。”

小狗眼睛睁了睁，他听懂了。

他心底忽然欣喜，他爸在这里的话，他会不会还会再来？很快再来？再来很多次？

在跟着陈秋初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想，刚才看到的就是上学的样子吗？陈秋初回去后，也会像那些大孩子一样，安静坐在那里，听别人说话吗？

刚才那些教室里的大孩子，都是抱朴人，可他爸讲的是普通话，那些大孩子都能听懂吗？

这一瞬间他真正明白山里那个男的说的，他和陈秋初之间的区别，是语言，他们能互相靠近的方式，是语言。

那些坐了一教室又一教室的人，他们都野了，都站在陈秋初一边，而自己，站在语言这条湍急大河隔开的另一边。

他想起先前陈秋初书本上被他无奈略过的，带着文字的题，他明白陈秋初说的上学，语言是第一步，解开那些题，才是第二步。

当他从思路里回过神时，发现他已经被陈秋初拉进了先前拿香皂的屋子，甚至还被陈秋初按着坐在了一张桌子前。

“桃子姐姐，这把椅子暂时用吗？”陈秋初问。

“不用，你坐吧。”桃子说完，又从自己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两个巧克力扔到陈威办公桌上，“吃巧克力，宁安带过来的，分给你的小朋友。”

陈秋初将椅子拖到小狗边上，将其中一只巧克力塞进小狗兜里，“谢谢姐姐！你忙吧姐姐，我们俩不说话的。”

桃子惊讶，“那你们干嘛？”

陈秋初将自己的那块巧克力拆开，掰了一半儿放到小狗手里，笑了下回复桃子：“我的意思是，我们说话没用，都听不懂对方的话，所以不说的，我想教她写字。”

桃子才来抱朴不久，之前知道这里的入学率很低，但还是问了句：“她没上学吗？”

陈秋初摇摇头，“没有，这里上学也不要钱的对吧，桃子姐姐？”

“嗯。”桃子欲言又止，因为她知道，这里小孩儿不上学的原因，并不全是因为钱，尤其是......女孩子。

陈秋初在桃子的沉默里，也回忆起父母说过的很多话，他没再追问。

“好了你忙吧姐姐，”陈秋初将椅子挪地跟小狗更近了些，“我们俩......写会儿字。”

“好，”桃子点头，“那你俩写，沟通上有需要我帮忙的可以喊我啊，姐姐会点儿抱朴话。”

“姐姐你会抱朴话？”陈秋初万分惊喜，“那我还真有需要你帮忙的呢，你可以帮我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吗？”

“没问题，”桃子椅子没离屁股，连人带椅子一起挪到了陈秋初边上，“姐姐给你们当翻译！正好练练抱朴话，刚来这半个月还没来得及和学生说话多练练呢。”

桃子朝小狗笑了下，问了他名字。

然而，小狗说完时，桃子脸上已经没了任何色彩。

“怎么了姐姐？”陈秋初盯着桃子表情，“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桃子低头抓了把脖子，抬头后尴尬笑了下说：“不好意思啊小秋初，我没听懂她名字，要不.......你给她.......起个汉名什么的吧，短，还好叫一点。”

“哦......”陈秋初轻轻搓了搓桃子胳膊，“没关系的姐姐，你给我想了个好主意，本来他们名字就长，我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人名，有个汉名，我就能记住她了！”

“真乖，”桃子笑着揉了把陈秋初脑袋，“起个名就好啊，姓......一般他们得跟着父母姓的，我先帮你问问她父母有没有汉姓吧。”

“好！”陈秋初雀跃地看着小狗。

桃子和小狗沟通结束，桃子眼里明显还有疑惑，但她没继续问，而是转述给陈秋初：“她母亲有汉姓，但.......她不知道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