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风和日丽 > 第3章 溪谷

第3章 溪谷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温煦还是第一次有此时这种情绪,他觉得胸口憋了好大一股气,看陈秋初还一脸不解,他返回陈秋初刚画小人儿的地方,蹲下身,力度很大地将最右边的一个小人儿用手指抹掉了,起身后头也不回地又走了。

陈秋初明白了点儿温煦的意思,他好像是在说:你们玩儿,我走。

可是他想,这还没开始玩儿呢,他应该没有不小心冷落到温煦吧?

于是他再次跑上去将温煦拉住,没松手的同时,弯腰在地上捡了个石子儿,递给温煦,指指地面:你怎么想的画出来。

陈秋初挽留他两次,足以使温煦的气消了点儿,他手里捏着石子儿,看着陈秋初平复心情,喘了几口败坏的气,他拉住陈秋初手,往刚才画画的地方走。

接着确定陈秋初在看那副画后,他将刚才的小人补了回来,而后从左往右,一根横线划掉了四个小人儿,划完还觉得不够,又用手指彻底抹掉。

最后在陈秋初张口结舌的表情中,他点了点剩下两个小人,指指他和陈秋初:就你和我。

理解温煦意思的陈秋初缓缓笑了。

只想我们两个人玩早说嘛......

陈秋初忍着笑着将温煦拉起来,挠了挠脑袋,看了遍正望着他的剩下四个小孩儿,很不巧,偶尔跟着一起玩儿的那个会讲普通话的朋友去参加期末考试了,这四个朋友,是只能听懂一起玩这一句普通话的......

陈秋初为难地看着温煦,用眼睛指了下四个小孩儿,朝温煦眨眨眼:我都叫出来了,这怎么办?

温煦立即明白陈秋初意思,他毫不犹豫,朝剩下四个小孩儿说了句话。

在剩下四个小孩儿的呆愣中,温煦拉起陈秋初手就走,陈秋初拽住了他,将他往院子里带,边走边举起他的手,示意他:你自己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泥。

温煦勉勉强强跟着陈秋初进了院子,在墙角的一个压水井边洗了把手,中途还被陈秋初断了水,拉着他手教他不要洗到手背的碘伏。

洗完,陈秋初又进了屋子。

温煦等陈秋初时,看见还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的陆小贤正笑着看自己。

陆小贤很喜欢小孩子,尤其喜欢女孩子,像温煦这样模样比女孩儿还漂亮的小孩儿,陆小贤其实喜欢得不得了,但她从第一次见温煦,就知道他跟其他人不一样。

她听爱人陈威说过,抱朴以前有血统崇拜,禁止与外通婚,这些年虽说宽松了些,但抱朴这个地方太穷,没多少外人来,因此血统仍旧很单一,这个小孩儿这样显然与众不同的长相,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受欺负。

但她能看出,这个小孩儿内心的城墙,应该已经坚不可摧了,从对方丝毫没有回应她的笑容这点就能证明。

她想这小孩儿需要人有足够的耐心,善意,或爱意,去攻破他的城墙,然后才能窥见他孩童天性的一面,似乎陈秋初做到了,但似乎比从来没人做到过还残忍。

陆小贤低下头看正在钩织的一截毛毯,她忽然有些自责,她应该在来这里之前,就告诫陈秋初,如果知道最后要走,就别对谁过于好,那可能会是种伤害。

但这话她怎么能告诉这个年纪的陈秋初......

陈秋初又怎么可能会听......

等陈秋初再出来时,温煦看到他又背了上次的书包,还提着那两篮野果子。

“哟,秋初,这么不放心我们的啊,才放下又要带走了,阿姨还没来得及偷吃呢。”阿粱打趣道。

陈秋初边走边回头笑着说:“你才不会呢阿姨,我们两个去其他地方玩儿,带着吃,走了啊妈,阿粱姨。”

“别走太远啊,饿了不想回来了就买着吃,带钱了吧?”陆小贤安顿。

“带了的妈。”

“自己小心点儿,”陆小贤喊着:“有谁叫你们跟着走,就往这儿或者你爸学校跑啊。”

“好,都知道的妈,放心吧!”陈秋初到温煦边上。

温煦接过了陈秋初手里的一竹篓桑葚,再次主动拉住了陈秋初手。

陈秋初笑了下,他这样子,好像刚才生气要走的人不是他。

而温煦,像是听到了陈秋初心里话似的,拉住陈秋初手后,也没回头看他,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只有没人注意到的,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着他幼稚过后的羞涩。

俩人出门后,四个小朋友已经都各回各家了。

明明温煦是本地人,但带头走路的反倒是陈秋初,俩人边走边吃。

两双脚步最终停在了阿粱家门外小路的尽头,那是村民农闲时聊天聚会的地儿,有颗枝干粗壮的朴树,周边地面相对平坦,陈秋初一到地方就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塑料瓶他连买带赢攒了有段时间的,清一色晶莹剔透的猫眼弹珠。

温煦见过弹珠,他认为陈秋初应该是洗过那些弹珠,一尘不染,陈秋初倒了几颗在他手里,像倒了一把星星给他。

陈秋初实在是没想到温煦不会打弹珠。

他还是来抱朴后,从周围小孩跟前学会的更有意思的弹珠玩法的,这里的小孩儿好像无论大小都会玩弹珠,甚至有次有个放羊归来路过的大叔,还跟着他们打了两局。

于是他教了温煦当地打弹珠的玩法,五六颗弹珠依次排开,手里的一颗在瞄准后,拇指弹射。陈秋初试了四回,最后一回的弹珠撞飞了地面上最右侧的一颗珠子。

到温煦时,陈秋初发现他的靶子很准,每次瞄点,都会沉着地对很久,拇指最后弹出的珠子,往往会在三发之内打中目标弹珠。

陈秋初跟发现了宝藏似的,只要陈秋初发出庆祝的欢呼,不远处两个正坐在墙根处抽烟的村民,就知道那个混血小孩儿打中了。

俩人玩了会儿弹珠,陈秋初看温煦似乎兴致不高,又从包里掏出阿粱姨的公公给他做的陀螺抽了会儿,接着弹弓,三角板,都试了个遍。

到最后,他确定温煦虽然每个都会跟着自己玩,且玩得都很出色,但他的确并不喜欢这些游戏。

他送了一把还没弄脏的弹珠给温煦后,将所有东西装回了包里。随后看着温煦,朝他笑了,用眼睛瞄了周围一大圈后睁了睁眼,努力向他表达自己的意思:你想玩儿什么?

温煦会心笑了,他拍了拍陈秋初肚子,又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你饿吗?

陈秋初瞬间清醒,他赶了一夜的山路,自己吃过早饭了,温煦还没吃过呢!

温煦看陈秋初点了一串儿的头,笑着拉起了他的手,又带着那两篓已经少了些的野果子往回走,这回是温煦带路。

陈秋初猜温煦应该是打算买饭吃。

县城卖饭的店很少,俩人饶了几条巷子后,陈秋初被温煦带进了一家县城仅有的米线店。

温煦在吃之前,就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钱给陈秋初看,指着店铺:我付钱。

陈秋初疯狂摇头,温煦只摇了一个头,就结束了这场拉扯。

各自吃了碗米线,俩人在人家店外坐着吃了会儿野果子,陈秋初目光看向温煦:还想干什么?

温煦没说话,起身后牵着陈秋初的手,慢悠悠地溜达,让陈秋初误以为,对方来找他,只是来跟他散步的。

路过一家烧饼店,温煦又买了两块白面烧饼,装在了陈秋初书包侧兜,接着又是漫步。

到后来,陈秋初被温煦带着到了他平时摆摊的地方,还在往前走时,陈秋初以为温煦要带他回家,他也没拒绝,跟着他走。

越远离县城,人越少,最终停下脚步的地方,是温煦早上洗脸的溪谷。

一缕溪水在山谷间穿过,分叉聚拢又再分叉。水边生满了低矮的嫩绿小草和小黄花,更远点儿的地方还能看见一条十分简易的小石桥。

太阳升至正空的抱朴非常暖和,俩人脱了外套,放在了一块大石头上,跑去溪边玩儿水。

陈秋初摸了会儿水,看温煦朝水里伸手,拦住他,指指他手,摇摇头。

温煦笑了下,在陈秋初的注视中,动作极快地,将四个创可贴全撕了。

陈秋初没拦住,他睁圆了眼睛,着温煦将四个创可贴叠在一起,装进了裤兜。

温煦看了眼陈秋初好玩儿的表情,迅速俯身,将手伸进水里,双手均匀沾湿后,他起身,朝陈秋初摇摇头:没事的。

陈秋初还苦着脸,捧起他手,检查伤口。

温煦像是为了逗陈秋初开心一样,抬了下手,手指攒成一团,再弹开,崩了陈秋初一脸水星。

陈秋初这下确定他的确没事了。

他放心松开两只作恶的手,比温煦还快地俯身抓了把水,朝着他的脸丢了过去。

温煦半边脸都挂了水,他睁开眼,判断了下陈秋初的情绪,他在笑,他在玩儿。于是他放心捧起一抔水朝陈秋初扔过去,看他挂水的睫毛。

溪水清澈又冰凉,太阳晒不暖的冰凉,但这个年纪的孩子,为了玩儿,根本不知冰凉为何物。

陈秋初从水里摸出的漂亮石头放了一堆,俩人扬水湿了衣服一片,在那个这些年已逐渐成为摆设的小石桥上溜了好几趟。

玩儿累了,他们在放衣服的石头上歇了会儿,干燥的石头被晒得有点儿温度。

温煦看陈秋初有些困,便拎起衣服,带他去了更远点儿的浅草甸上,两件外衣往草上一铺,就都天为被地为床地躺下了。

温煦躺下后,转头看着陈秋初,对方平时明亮似闪光的浅棕色眼眸,在躺倒一瞬已经难抵饭后的困意,睫毛微微颤抖着快要合起来。

困意会传染,尤其是对于已经一整天没睡过觉的温煦来说。

他转身朝向陈秋初,枕着自己的左胳膊,右手轻轻地牵住了陈秋初右手。

在昏昏欲睡中,他想起陈秋初的手不只拉过他,今天那些小孩儿,可能都拉过陈秋初的手,他回家后,怕也会有很多人拉他的手。他对于陈秋初而言,应该只是跟那些抱朴小孩儿一样的存在罢了,于是他将手攥得更紧了些,睡意铺天盖地的浓烈。

山谷间鸟鸣回唱,不远处的小溪在石头间咕咚作响,两个小孩儿在这片穷困大地下,唯一富有的日光里,睡得很香。

最终陈秋初是被尿憋醒的,一睁眼就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温煦拉着,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天空没动,想着等等看温煦会不会自己醒来松手。

溪水跟煽风点火似的淅沥沥地流,明明离得挺远,怎么好像故意流给想尿尿的自己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秋初实在撑不住了,幅度尽量小地从温煦手里一点点抽出了自己手,起身往远处慢慢走,虽然尿意浓重,但正因为浓重,所以一步都快不了了。

陈秋初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温煦叫了他名字:“陈秋初。”

陈秋初转头看他,温煦已经坐起来了,脸色似乎有些惊慌。

“我去尿尿!”陈秋初喊,指了指自己裆。

温煦明白后笑起来,起身朝陈秋初跑来,到跟前后指了指自己裆:我也想尿尿了。

俩人走了有段距离,才找了个觉得可以作为厕所的地儿。

陈秋初目不斜视地盯着脱裤子的温煦看。

嗯,他真的是男生。

回到睡觉的地儿,俩人用溪水洗了洗手,又开始吃野果子。

陈秋初看出温煦是打算在这儿待到太阳落山了。

俩人没有语言能沟通,就边吃果子边晒着太阳,也是很舒服的,陈秋初想到。温煦总是要拉着他的手,他倒也觉得没问题。

很久后,陈秋初的手被温煦拉起来,送到了他的耳垂边。

陈秋初不解地看着温煦,直到温煦伸手捏了捏陈秋初耳垂,又指了指他自己的耳垂后,陈秋初才明白他的意思:你捏捏我耳朵。

陈秋初笑了下,点点头搓搓手:没问题!

温煦弯下腰抱住了他自己的双腿,脑袋落在了膝盖上,脸庞朝着陈秋初。

陈秋初手指伸向温煦的左耳,跟按摩似的,轻轻捏着他的耳垂,他没想到温煦居然会喜欢被别人捏耳朵。

俩人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边晒太阳,边捏和被捏着耳朵玩儿,过了良久,陈秋初从余光里看到,一直侧头看着他的温煦忽然将脸埋在了膝盖上。

他松开他耳垂,脑袋凑近了点儿,拍拍他背:你怎么了?

温煦摇了下头,没抬头。

陈秋初有些焦灼,因为他看到温煦的脊背在抖,他哭了。

陈秋初一下下抚着他的背,觉得不起作用后,又伸出胳膊从侧面抱着他,抚着他另一侧的胳膊,等他自己抬头解释。

几分钟后,温煦在膝盖上擦掉最后的眼泪,抬头看陈秋初时,双眼泛着红。

陈秋初顿时也泪意盈盈,眨了几下眼睛,将眼泪憋回去后,看着他眼睛问他:怎么哭了?

温煦再次摇头,努力给陈秋初笑了下,什么也没回复。

陈秋初知道就算温煦想说,也不一定能表达出来,那他能做的就只有逗他开心了。

他扫视了遍周围,跑向了一个杂草堆,揪了几根狗尾巴草回来,坐在温煦边上,将那几只狗尾巴草扭来扭去,编成了一个松松散散,四不像的小动物,这是他来抱朴后,跟当地人学的,他觉得自己完成得很优秀:一只苗条的大兔子。

温煦接过陈秋初给他的弱不禁风的四不像,泪意散尽只剩下笑。看了会儿后,他起身,也揪回来好大一把狗尾巴草,在陈秋初观摩大师练功般的注视下,学着他的思路,手指灵巧地编了只圆滚滚的兔子,送给陈秋初。

陈秋初摸了摸兔子背,这才是兔子嘛,刚才自己编了个什么东西?

他将两只兔子挨在一起,对比惨烈......

于是他想着得给他个漂亮的东西,看温煦还剩几支狗尾巴草,他拿过了两支,将草头简单缠绕两圈,很快就能看出是个简单的兔头,剩下的草枝,他拉起温煦手指,缠绕一圈确定了大小后,将多余草枝一圈圈交叉编织,最终将编好的兔头戒指,戴到了温煦左手中指上,一脸得意:漂亮吧!

温煦来回看了看自己的手,笑得灿烂。

他按陈秋初的方法,很快编出了个一模一样的兔头戒指,套在了陈秋初右手中指上。

陈秋初朝温煦再次比起大拇指:你学东西真快!

再后来的时光,俩人在河边坐坐,逗逗水,又在石头上坐坐,晒晒打湿的手和衣服,去远处扯点儿柳树枝,做个吹不出声的口哨。

并肩坐着时,温煦总是会拉起陈秋初手,没牵在一起的两只手,不停地掏着野果子往嘴里喂,然后不断地跑去远处尿尿。

陈秋初用手上兔头戒指的兔耳朵在温煦脸上划拉着故意制造痒意,温煦躲不过就开始跑,被追到就打闹一番再被按着挠痒痒,追不到就跑慢点儿让他追到。

温煦活过的九年多里,从没有哪天希望太阳走得慢一点过,今天他特别希望,从早上起就希望。

他希望慢一点也不做什么,和陈秋初待着就好。

今天他也是第一次确定,没有什么能留得住,时间,陈秋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