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陈秋初落脚的村民家,陈秋初跑进屋放了书包,用他们二人早已吃空的樱桃竹篮,装了一竹篮的饼干面包,也没经过温煦同意,直接装进他背上的背篓。
温煦本来也没打算拒绝了,他清楚,他欠陈秋初太多了,名字,书笔本子,饭,巧克力,给他的温暖。他身上有钱,他敢给他钱,也可以给他钱,可以用钱换东西给他,但他不想给,他不想还了,他想欠着,欠着就不会结束,就算......见不到了,也不会结束。
俩人路过县城街道,温煦进了家店铺,陈秋初看出,也闻出那是药店。
柜台后的老板起身,陈秋初注意到,那身材高大的年轻男老板,跟温煦一样,都是右耳戴着耳环,难道老板的奶奶也不分左右?
他看着温煦放了些钱在药店玻璃柜台上,那老板没看钱,很准地扔了三盒药到温煦的背篓,两个人一句交流都没有。
出了药店,陈秋初指完药又指温煦:你的药?
温煦摇头,试探着说出句:“我,奶奶。”
陈秋初明了,虽然他还想问奶奶生了什么病,但这话他问不出来,温煦估计也答不上来,便没开口。
同时他又觉得温煦很厉害,他猜他应该是在今早桃子翻译的话里,准确摘出了奶奶这个词。
于是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温煦脑袋,重复了下温煦说的“我,奶奶。”而后朝他竖起大拇指:你太聪明了!
温煦笑了笑,转头继续走。
俩人到最初温煦摆摊的地方,温煦停下脚步,看着陈秋初:送我到这里就好。
表达完,他自己也没走,只看着陈秋初。
陈秋初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推了下他:已经晚了,快回去。
温煦忽然蹲下身,掏出兜里的旧石子儿,在地上写了个20,最后模仿陈秋初表达时间的方式,画了个半圆,将太阳画在半圆最中央,用线段括出太阳之前的半条弧线,在上边画了两个小人,小人并没有像陈秋初画的那样挨在一起,而是隔了段儿距离。
陈秋初看明白了,温煦在问他:20号你走之前,我能见到你吗?
想到那天,陈秋初有点儿难过,他没表现出来,笑着跟温煦点了点头。
温煦轻笑一下起身,俩人挥了挥手,各自返程。
陈秋初再见到温煦,是在17号。
那天他吃过早饭,忙着按年级整理收来的一大堆书,忽而听到陆小贤在院子里叫他:“秋初啊,你朋友来找你啦。”
陈秋初还以为是这几天他认识的附近哪家的小孩儿,但随即想到,要是那些朋友,这会儿应该都进来了。
他放下书出门,看到了院门口站着的温煦,对方笑得格外轻松,好像是今天有大喜事一样。
“温煦!”陈秋初边说边跑向他。
温煦来,是因为他小小的脑袋在15号返程那天想了一路,他想通了,陈秋初已经存在于记忆里了,倘若不会再出现了,那么他要他,要再多一点。
陈秋初看到温煦没背背篓,只有手里稳稳地拎着两竹篓野果子,竹篓比上次的还大很多。
一竹篓紫色野桑葚,一竹篓黄泡和寒梅。
其实上次的野樱桃,陈秋初是回到阿粱家后,才听他们说起,七月的抱朴山,野樱桃只有在海拔更高的地方才可能找到一些末季的余果。那天温煦给他的半篓樱桃,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摘了多久。
陈秋初还记得,那天阿粱他们的聊天里,阿粱的丈夫提过,桑葚这个月份也没有了。水果都是温暖的地方先熟,那么......温煦大概是又去了很高很冷的地方,给他摘了一竹篓桑葚。
陈秋初有点儿想哭,心里紧紧的。
“都是给我的啊?”他低头绷着声音问。
然而,看到温煦遍布细小伤口的双手时,他眼泪瞬间迸落了。
他立马从温煦手里接过竹篓,放在地上,双手捧起他的手,眼泪控制不住地一滴接着一滴,“你怎么受这么多伤?你怎么受这么多伤?温煦?”
陈秋初的眼泪让温煦愣了神,他见过奶奶的眼泪,但心里没有过任何感觉,每次看见他都会走开。
而陈秋初的眼泪不一样,流得他好难受,像本来就松动了的天地彻底坍塌。再迟钝他也看得出,陈秋初的眼泪全都是因为他手上的破皮。
“陈秋初,”温煦用唯一没有破皮的左手小拇指去擦陈秋初的眼泪,“陈秋初......陈秋初......”
温煦无奈而又痛苦地发现,他想跟陈秋初说一句不哭,都没能力让他听懂。
温煦的眼底刚湿润,他就被陈秋初.....抱住了。
“谢谢你,温煦。”陈秋初带着哭腔,在温煦耳边说。
温煦的眼泪立时干了,他一动没动,怕动一下陈秋初就不抱了。
可是他没动,陈秋初还是松手了。
陈秋初还流着眼泪,双手捧起温煦的脸蛋,轻轻揉了揉,松手后,忍着哭腔,转头朝屋檐喊:“阿粱姨,您家里有碘伏和创可贴吗?”
“哟,”和陆小贤一起钩织毛毯的阿粱停下手,“怎么哭了?谁受伤了?”
“他,我朋友,”陈秋初重新握着温煦手腕,隔着老远给阿粱看了眼,“他给我.......”话说了半截儿,抑制不住的哭腔顶得他差点儿喘不上气,“他给我...”陈秋初绷不住了,大大方方哭起来,“他给我摘果子,划了好多伤口......有...有碘伏和......和创可贴吗?”
“不哭,”温煦眼泪滚落,“陈秋初,不哭,我没事。”
陆小贤看着儿子哭,只温柔笑了笑,进屋去找纸。
“你朋友说他没事的,”阿粱姨针织的手没停,笑着帮温煦传话,“男子汉大丈夫别哭了,他那是小伤疤,不疼的,不用管的!”
“没关系,”陆小贤从屋里出来,朝陈秋初去,“哭吧,谁都能哭,”她递给陈秋初纸,“擦擦鼻涕宝贝。”
陈秋初接过纸,背对温煦擦了擦鼻涕和眼泪。
陆小贤朝温煦笑了下,弯下腰,伸手摸向他后脑勺,她看到他有个明显躲闪的幅度,但最终还是让她摸了。
“谢谢你哦。”陆小贤对温煦说。
温煦没有回应。
陆小贤挺身,又摸了摸擦完眼泪的陈秋初后脑勺,边走向屋檐边问阿粱:“有碘伏和创可贴吗阿粱?”
“家里只有兽用的碘伏,”阿粱停下手里活看着陆小贤,“人能用吗?创可贴也没有的,摘果子的话,应该是刺泡树上的刺划的,一会儿就结痂了,真不用管的。”
陆小贤轻轻笑了下,“要管的,小朋友嘛。”
陈秋初听到了两个大人的对话,直接拉起温煦的手腕朝外走,“那我们去卫生院了啊。”
“有钱吗?”陆小贤朝外喊。
“有的。”陈秋初拉着懵懵的温煦离开。
温煦举着自己涂满褐色难闻液体的双手看了看,他知道陈秋初在给他上药。
他拦下了陈秋初要给他贴的第二个创可贴,摇了摇头:不用了。
陈秋初头摇得更重:要。
温煦挣扎了下,小鸡啄米似的挨个点了点手上的伤,而后指指已经贴好在手背上的一个创可贴,十指抓握了下,再次摇头:都贴了,会很不方便。
陈秋初竟然看懂了,有道理,但......
他想了想,指出了温煦手上破口最大的三个伤口,还没等对方明白,就强硬着给那三个伤口上贴了创可贴。
温煦看着自己乱七八糟的双手,朝陈秋初笑了下。
知道温煦是男孩子后,陈秋初就大胆了些,他看温煦笑起来眼睛清亮又好看,伸手摸了摸他上扬的眼尾,说了句:“你的眼睛好漂亮,你长得也好漂亮,你真的是男孩子吗?”
温煦当然一个字儿都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陈秋初没顾温煦的疑问,手指轻轻摸了摸他脸蛋,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心里不住地想,原来男孩子也能很漂亮。
温煦直勾勾盯着陈秋初看,跟先前的拥抱一样,他一动没动,但陈秋初朝他轻轻一笑后,手指离开了,小心翼翼地牵起了他手。
“回来啦?”陆小贤看着进门的两个小孩儿问:“伤口处理好了?”
“嗯,”陈秋初拉着温煦蹲在院门口的野果子前,“都消过毒了。”
陈秋初捏起颗黄泡塞进嘴里,用眼睛向温煦表达着:好好吃啊!
温煦手不方便,陈秋初将黄泡,寒梅和桑葚,各喂了好几颗给他。
两个小孩儿相视一笑,陈秋初才想起来问温煦来县城干嘛。
“阿粱姨!”陈秋初转头喊了声,“能麻烦您帮我给我朋友翻译几句话吗?”
阿粱坐在台阶上应:“能啊,要说什么?”
陈秋初喊:“您帮我问问,他来县城干什么来的呀?”
阿粱和温煦高声对话了几句。
“他说他是来找你的,”阿粱转述:“我给你问了,我说找你干嘛的,他好像也说不清楚的,就说来和你待着,你们进来呀?”
一听真是专程来找自己的,陈秋初笑容满面,指了指屋子,再次征求他意见:你进去吗?
温煦摇摇头:不进去。
意料之中的答案,陈秋初朝温煦笑了下,回复阿粱:“不进来了阿粱姨,他好像不喜欢去别人家。阿粱姨,您再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啊?他回家要多久?”
“他说太阳落山时回去,”阿粱说:“回家要很久的,他没说清楚我就又帮你问了下,他说太阳落山时回家,明早太阳出来前到家的。”
“啊?”陈秋初震惊不已。
同时震惊的还有陆小贤,她虽然知道这里的人有些要走很远很难的路来赶集或者上学,但看这小孩儿一大早来找陈秋初,她还以为他离得不远呢。
阿粱朝陈秋初解释:“我们这里啊,很多人是要走这么久的路的,这是很正常的,还有要比他走更远更远的路来县城的人呢,我就是,娘家可远了,我们这里的人很讲情义的,喜欢谁就是会走很远的路去找他的,要是不进来的话,就趁着今天天气好去玩儿吧,饿了渴了回来。”
阿粱的话是给了陈秋初一点安慰,但也就一点点。他转头看着温煦,心里很难受,伸手捏了下他手心,没想到温煦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神没有疲惫没有困倦,只有期待,好像在说:去玩儿吧。
陆小贤了解他儿子,因此也跟着阿粱安慰他:“对啊秋初,这几天农闲,再找几个附近闲着的朋友,一起去玩儿吧,大后天我们就走了,好好珍惜珍惜,到饭点儿了回来拿饭。”
陈秋初听话点了点头,想到温煦会不会是来跟自己再学点儿数学或语文的,便朝温煦比划了个翻书的手势。
温煦摇头。
陈秋初疑惑,又比划了个写字的手势。
温煦依旧摇头。
陈秋初忽然想起,对方根本没带他送他的两本书来,那他还真的只是来找他玩儿的。
陈秋初想,陆小贤说得对,既然是来玩儿的,那正好多叫几个小孩儿出来,大家一起玩,他走了之后,温煦在县城就多几个朋友了,还是语言相通的朋友,多好啊。
可目前有个两难的问题,他身边还有两篮野果子,要是爸妈给他买的,他肯定分享着和其他朋友们一起吃,但这是温煦辛辛苦苦摘给自己的,他不能,也不想分享出去。
于是他重又拽着温煦蹲下,示意先吃会儿。温煦跟着吃了几颗。
陈秋初自己吃美了,看了眼对这些野果子好像没什么兴趣的温煦,拎起两个竹篓,给温煦眼神示意稍等一会儿后,他进了院子。
到陆小贤和阿粱身边,陈秋初略带惭愧地支支吾吾道:“妈,阿粱姨,那个...这两篮果子我暂时先在屋里放会儿,等会儿来拿,他一个一个摘的,想着都很辛苦,你们...你们就尝几颗就行,好不好?”
两个大人顿时都笑了,阿粱故意掀起了点儿衣襟,手往竹篓里伸,逗着陈秋初:“那可不行的,这么漂亮的果子,阿姨看着可馋可馋,哟,桑葚?这哪儿还能摘到桑葚啊?这阿姨得多吃点儿啊!”
陈秋初看出阿粱是在开玩笑,不会真的往她衣襟里兜,但眼看着阿粱真的抓了一把黄泡,他还是觉得很对不起温煦,脸上本就羞敛的笑容逐渐不自然,将竹篓悄摸摸往远移了点儿。
阿粱和陆小贤笑意更深了。
好在阿粱将抓过来的黄泡分了一半儿到陆小贤手里,没碰桑葚和寒梅,陈秋初看俩人品尝结束,才终于安心。
陆小贤边吃黄泡边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心疼谁呢。”
陈秋初有些囧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啊妈,还有阿粱姨,我晚上帮你们卷毛线,保证不困。”
“说好的啊,”阿粱说:“今晚要是卷半截睡着了,你的果子我可就趁你睡着吃完了。”
“好,肯定不睡着,你们忙吧,嗯......”陈秋初更难开口了,“再帮我看着点好不好?其他人......”
“好好好,”陆小贤说:“谁都不给吃,快放了去玩儿吧,小朋友等着呢。”
陈秋初放心将两篮野果放进了自己和陆小贤住的屋,随后跟个小飞机一样,从屋子里飞到了温煦边上,拉起温煦手往隔壁邻居家走。
温煦困惑地看着陈秋初在周围几家门口挨个喊,四个小孩儿叽叽喳喳讲着抱朴话聚在一堆时,他的心情跌到了低谷。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沉默地盯着陈秋初。
陈秋初凑了点儿人,转头看温煦,一入眼就是对方苦大仇深的表情。
陈秋初抬了抬眼睛以表疑问:你怎么了?
温煦眼神快速扫了一遍几个小孩儿后,看向陈秋初:找他们干嘛?
陈秋初脱口而出:“一起玩儿啊。”
周围几个小孩儿就记得陈秋初这句普通话,积极地用抱朴话应着:“好啊秋初,玩什么?”
“弹珠吧。”
“不行,我想玩三角板。”
陈秋初没听懂,但这几天下来,他也大概知道他们在吵什么,笑着朝他们摇摇头后,他拉着温煦蹲下,用石子在地上画了六个小孩儿手拉手,最后看向温煦:一起玩儿啊。
温煦看完画,又看了一眼陈秋初,转身就走。
陈秋初愣了有一会儿,才跑上去拉住温煦手腕,使劲儿表达着疑惑:为什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