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一路,他脑海里都只有撑起横幅一般的四个大字:不能吃醋。
温煦手插裤兜,在高一侧门外等着陈秋初。
陈秋初本来打算上楼叫他回家的,可以和常凌杨立生分开,但温煦这一猝不及防地先行等待,他们三个正正好一起撞进了他视线里。
陈秋初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此刻如此慌张又焦虑的感受。他一边告诉自己,这是温煦早晚要知道,看到,听到的事,一边又无法控制这一幕提前来临时浑身的焦灼。
但演还是要演的。
陈秋初揽过温煦肩膀,放松笑着:“我还准备上去接你呢,你看到我了?”
“嗯。”温煦抬脚跟着他,看都没看旁边两人。
杨立生好奇,弯腰朝温煦看了眼。
陈秋初简单笑了下,问他们:“你们中午吃什么?”
“我煲仔饭,”常凌转头看杨立生,“一起吃吗?”
“不了。”杨立生笑着指了指校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
“你姐?”常凌疑惑问。
“......”杨立生惊讶了,“我说过我有姐?”
常凌反应过来了,“我记错了吗?跟上学期末不是同一个?”
“嗯,”杨立生整理了下头发,“早分了,走了。”
剩下三人出了校门。
拐过路口,陈秋初问温煦:“认识同桌或者其他同学没?我还准备上楼去看看你情况呢,你小子自己溜下来了,是不是根本没和谁说话?”
温煦避开他眼神,小声“嗯”了下。
“同桌是男生还是女生?”
“不知道。”
“你连男女都不知道?”陈秋初讶然,“短发吗?”
温煦认真思考了会儿,而后抬头看着陈秋初,“想不起来,我……没注意看。”
“你没找他说话,他也没找你说话吗?”陈秋初难以置信,“你们一起坐了一早上,你们…还发书了吧?发书,传书什么的,不看旁边人?”
温煦攥了攥陈秋初手,摇了下头,只回答了句:“我们下午才发书。”
“那你们一早上一句话都没说?就算没说话,你那个位置,看老师肯定是要侧着头的啊,侧着头不是怎么着都能注意到了吗?”
温煦抬眼看了眼陈秋初,小声说:“没注意到。”
陈秋初这一瞬间才真的语塞了,他就算眼睛只定焦到一小片区域,其他都在余光里模糊掉,也起码能分辨来发型,分出男女啊……
“温煦,”陈秋初严肃又担忧地看着他,“你有没有体检过,你……你先别看我,目视前方,你眼睛……眼睛能看到……你右边的绿化带里树的大致轮廓吗?”
“秋初,”温煦被他逗笑了,“我眼睛没事,真的没事,我只是没注意,可能他出现在我的余光范围内了,只是我没在意没注意,不在意的话…就相当于看不到的啊。”
“老天爷,”陈秋初惊讶地笑着,“我都想把你送去研究了,你怎么哪儿都这么独特呢。”
“我是这样认为的,秋初,”温煦边说边思考总结,“在意的人不会一直在余光里,一直在余光里的,就是不在意的人,就没必要在意,甚至注意了,会浪费时间,精力,记忆力。”
“可是你看他一眼,他就不在你余光里了啊,”陈秋初大为不解:“就一眼,他指不定因为这一眼,跟你交好,日后就不是你不在意的人了啊。”
温煦语气平和地辩解:“可我不想看我不在意的人啊,我不需要其他在意的人,一点都不需要。”
“谁答应我答应得好好的?”陈秋初都快被气笑了,“再说了,老师你总得看吧?老师是你在意的人?就不能分一眼给你同桌吗?”
“我刚说的是,”温煦大脑飞速运转,“我不想看我不在意的人,老师是属于,我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不在意的人。”
“我是不想,秋初,”温煦表情格外认真,双手攥着他手,“有很多我不想,却不得不的事,比如我成了要和李异有理所当然的法律关系的人,比如老师讲课,我不会的我就不得不看他,比如那个白头发的,因为我在意你,你和他在一张照片里,我就不得不看他。”
“不得不人和事已经有很多了,我只想把剩下的所有精力,记忆,时间,都给我想的人和事上。”温煦说完,忽闪着狐狸一样漂亮的眼睛,带着点儿忧愁,看着陈秋初。
陈秋初哑然,他不得不承认,他快要被策反了,尤其是最后一句,他居然咂摸出了道理。
要是这人不是温煦,或者温煦醋意不会这么大,他真得五体投地得觉得他酷得天崩地裂的。
但这人是温煦,是只有十六岁的温煦,是吃醋会难过到哭的温煦。
他不把余光里的人放在眼前,变成想的人和想的事,他就会一直因为自己而痛苦。
他想的人和想的事,都太集中,也太极端了。
陈秋初看着地面想了很久。
“温煦,”他转头看着他,轻声絮语:“我很欣赏你的想法,但我……我会因为你的想法心疼你。我跟你说过了,你才十六岁,你这么想,还这么做,会丢失太多值得在意的人和事,美好的回忆,以及太多可能性。”
“我知道你觉得,你不需要其他在意的人和事,回忆,可能性,但我想说,温煦,往后的岁月都是你没经历过的,都是和过往不同的,过去不需要,不代表永远都不需要。”
“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为什么要你交朋友。”陈秋初低头看着他,温柔笑了下,“刚开始让你交朋友,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后来让你交朋友,是因为你小子醋意太重了,你醋意重的原因,大概就是你只在意我,只在意我,就会很容易没有安全感,就会吃醋,会很难过,我不想要你再那么难过。”
温煦睫毛颤抖,缓缓看向地面。
陈秋初还在继续说:“所以我想你多几个朋友,当我对你而言,不再是唯一在意的人之后,你可能就不会因为我跟谁走得近而太难过了,因为其他你在意的人,会分担你对我的在意。就像一整个西瓜要是摔碎了一个,那全都没了,当然会难过,但要是切成牙儿了,摔碎一牙,还有很多牙,也就不会太在意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秋初说完,温煦眼里一片疲惫,嘴角却笑着,努力乖巧地说:“我明白了,我听你的秋初,我下午就看他。我没有醋意很重,我不是说了以后不会了嘛,我今天……就没有,我不会再难过了,我下午就看他,真的。”
陈秋初听出了温煦声音里的强撑,他反思了一下他刚说的话。
“对不起啊温煦,”他抽出手,搂住温煦,扶住他肩膀,“我刚……说得有问题。”
温煦很快抬头看他。
“摔碎这个形容用在这儿不对,”陈秋初继续说着:“不会摔碎的,只是个形容,我好巧不巧地用了西瓜作比喻嘛,除了摔了坏了,被人吃了,我一时也想不到其他类似的意思了。”
温煦又低下头。
“没有什么会摔碎的,摔碎只是和别人走得近了的意思,你就想象,一个西瓜滚开了,一牙西瓜长腿跑开了,哪个和别的西瓜玩儿了你会更难过?”
“温煦,无论我是那一整个西瓜,还是那一牙西瓜,我去和别的西瓜玩儿,都只是一小会儿,最终都会回到你跟前的,是一整个西瓜我就滚回来,是一牙西瓜,我就腿换快点儿跑回来,人都会更想靠近自己最喜欢的人嘛,别说西瓜了,对不对?”
陈秋初手换到温煦下巴上,捏了捏他下颌两边的脸,“我更想跑回来温煦,不想滚回来,滚都是很难确定方向和终点的,但跑,我确定我会一遍遍跑回你身边的。”
温煦想说,那一牙能长腿,那一整个也能长腿。
他还想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太爱你,想要我把对你的爱分出去?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他更想问,我能不能不是你的一牙西瓜,而是一整个西瓜?
但最后他只是再次笑着抬头,跟他说:“嗯,我明白,秋初。”
陈秋初重新主动牵回他的手,十指相扣后荡了荡。
“那就试试看,”陈秋初说:“再给人一次机会嘛,都是刚到陌生的新环境,大家都紧张着呢,一个笑容就能拉近很多距离的,多笑笑,别人问你话了,回答了再问一个你呢,让别人能接话。”
温煦朝陈秋初笑了下,“好。”
午饭后回房,刚上床的陈秋初,听到温煦声音:“秋初,这身衣服你还要吗?”
陈秋初转头看,温煦是在说,常凌还他的,此时正放在书桌上的那身衣服。
他愣了下,试探着问:“我……要...还是不要呢?”
温煦垂下眉眼上床,“我以为你不要了。”
“然后呢?”陈秋初看着他问,“我不要了的话。”
一直到侧躺在陈秋初身边,将他看了好几眼,温煦才回话:“那我就拿走了。”
陈秋初躺下来,“然后呢?”
温煦摇摇头,“我把这身拿走吧,秋初,我买一身新的给你,好不好?”
陈秋初咬住片嘴唇,笑了出来,“我不穿了,放着吧,也不用买。”
温煦摇摇头,“那我就拿走了,周末我们去买一身。”
“你小子......”陈秋初双手抱胸看着他。
“我没有吃醋。”温煦说。
“你拿走,然后呢?”陈秋初问。
“你问过了。”温煦看着他,“我不会说的,睡吧秋初。”
“行吧。”陈秋初笑叹口气,翻身躺平。
他闭眼睛半天了,肚皮上没有一点儿重量落下。
他睁眼转头,看到温煦已经睡着了,头一次没抱他。
“你怎么了?”上学的路上,陈秋初看着也不拉他手了的温煦问。
温煦抬头,“我没事啊。”
“那你......”陈秋初伸出自己右手,“不拉了?还没到学校呢。”
“你想要我拉吗?”温煦问。
“你......”陈秋初目光看向路面,“你...你想拉就拉啊,忽然怎么了?”
温煦也看向路面,“我不拉了,不会再拉了。”
“为......为什么?”陈秋初有些忧虑,“为什么忽然...不拉了?”
“不为什么的。”温煦展颜笑了下,“不拉了,在你身边就好了。”
陈秋初最终没能撬开温煦嘴,他问了一路,温煦翻来覆去都是车轱辘话:我没事的。
下午,高二年级放学早,陈秋初怕温煦看到他出教室,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前门冲出去拐进楼梯的。
但他刚到高一楼下,温煦就背着包从楼梯上下来了。
“秋初,”温煦笑着,“我跟你说,同桌是女的,叫张李雪。”
陈秋初愣住了,刹那间百感交集,怎么好像自己在逼他?
“知道了,”他淡淡笑了下,跟温煦出楼梯口,“你......跟完任务,汇报进度似的。”
“有吗?那我该怎么说?”温煦问。
陈秋初想说,你不说,等着我哪天问才自然。
“没事,开个玩笑,”陈秋初笑了下,“你们之后一周应该都说不上话了,跟其他同学也说说话,但不用跟我讲了,遇到有趣的事了,想分享了可以跟我分享。”
“嗯,好。”
俩人在小家楼下买了两份番茄牛腩盖饭,带回家到阳台吃。
饭后,温煦洗他的一身迷彩服,陈秋初撅着屁股,胳膊撑在阳台围墙上,安静吹着风。刚才温煦从书包里往外取东西时他注意到了,书包里掏出迷彩服和书之后,什么都没了。
那身儿衣服,温煦中午带去学校了,但没带回来……
迷彩服晾起来后,又两个人一起撅着屁股吹了会儿风。
回屋,陈秋初预习了会儿第二天的功课,温煦先行洗漱,趴在床上翻陈秋初从大家带过来的闲书。
陈秋初合上书,温煦立马爬了起来,将他之前从书包里掏出的课本往陈秋初跟前挪了下,“秋初,你能帮我写名字吗?”
“能啊。”陈秋初笑了下,重又拔下笔帽。
温煦一本本翻开,陈秋初一本本写下:“高一一班 温煦”。
“你那么沉背回来,是让我给你写名字的?”陈秋初合上笔问。
“嗯。”温煦满意地翻了本看着。
陈秋初往书包收着书笔,“那你叫我去你教室啊,何苦背回来呢?”
温煦稍稍错愕了下,“我没想到,不过没关系,不重,在家写更好。”
陈秋初看着他轻轻一笑,从衣柜里拿了身儿睡衣,“我洗澡去了啊,今晚我们早点睡。”
“嗯。”
陈秋初从卫生间出来时,看到温煦像往常一样,抱着双腿靠坐在墙角,目光朝着卫生间门。看他出来,很快一骨碌躺下了。
陈秋初直接关了灯。
他喜欢天一亮就醒,所以摸黑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因此屋子里并不暗,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几分钟后,他翻身面朝温煦,双手抱胸。
温煦眼睛黑溜溜地睁着,他知道他一直在看他。
“你要睡了吗?”陈秋初问。
“你不睡吗?”温煦反问。
“睡,”陈秋初又问:“你要睡了吗?”
“嗯。”
“那你睡吧。”陈秋初看着他。
“好。”温煦也看着陈秋初。
四目相对有一会儿后,陈秋初才问:“睡觉不闭眼?”
温煦顿了下,说:“好,闭。”而后闭上了眼。
陈秋初又盯了他许久。
直到温煦重又睁眼。
“你可不可以转过去?”温煦声音很小,“你不睡吗?”
陈秋初转过去了,翻了个大身,直接背朝温煦,说了句:“睡了。”
“你热吗?”温煦在他背后问。
“不热。”陈秋初闭着眼。
俩人没再对话,陈秋初感到背后有贴近的温热,但到他睡意昏沉,腰上或者脖子后,都没有试探过来的手。
次日早上,陈秋初下了早读就奔下楼,飞一般地去了操场,十五个正在站军姿的方阵分散在操场各处,容他找的时间只有四分钟,他没找到,掐着点地又飞了回去,踩着上课铃,和老师一前门一后门同时进了教室。
第一节课间被同学拉着讲题没能下去。
第二节大课间跑操,正好有机会在操场转两圈。
宁实的一切都不太严格,包括跑操,没人盯,只是不让在教学楼待,不让在角落里杵着,至于跑成什么样,豆腐还是稀泥,只要动起来就行。
这天的所有高二高三学生,都像围观动物园小动物一样,纷纷看向被归拢在操场草坪的高一新生们。
新生因为大课间,得了二十分钟休息时间,为了维持军训成果,大都盘腿坐着,围着圈儿做游戏或者相互认识。
陈秋初和同学换了位,在队伍最后排最靠近操场的位子跑。
他几乎是和温煦同时看到对方的。
温煦是转头看过来的,他知道他应该也在找自己。
陈秋初朝他挥了下手,温煦笑靥如花。本来就白净的他,穿着蓝色迷彩服,像大海裹着浪花。
又跟着队伍跑了两圈儿,陈秋初圈圈儿都能看到温煦眼睛跟着他跑。
早上放学,温煦在高二楼下等陈秋初。
陈秋初无可避免地和常凌杨立生一起。
见了面,他递给温煦一个巧克力派。
“先吃,”陈秋初看着他:“补充□□力。”
温煦笑着点头,拆开包装,嚼着甜腻腻的小蛋糕。
常凌看到温煦笑他都惊了,他快以为这小孩儿不会笑呢。
“累吗?”陈秋初问。
温煦摇了下脑袋,“还好。”
“教官严格吗?”
“还好。”温煦嚼吧着。
陈秋初笑了下,“什么都是还好啊?”
“嗯。”温煦笑着。
“这届军训多久?”常凌问了一嘴。
“七天,”陈秋初回他:“跟我们一样,周末还要训。”
“这天儿,下午才正是热的时候,备点儿藿香正气水吧。”常凌语气随意。
“备了,”还是陈秋初回,“兜里都塞着呢。”
常凌转头看陈秋初,轻轻笑了下。
“笑什么?”陈秋初问他。
“真让你当上哥了。”常凌看向前方。
杨立生转头,“不是哥吗?”
“是,”常凌回复了他,“我们可都有弟弟妹妹,就你只有狗。”
“狗怎么了,我家狗可什么都会,”杨立生得意道,“能听懂差不多三十个命令,比好多人都强。”
“你家什么狗啊?”常凌问。
“边境牧羊犬,最聪明的那种,都快九岁了。”
常凌抬了抬眼,“比我妹还大呀?”
“懂了吧,”杨立生嘚瑟,“也算我弟,可帅可拉风了!”
“改天带过来呗,”常凌说,“我见识见识。”
“改天带你去我家吧,”出了校门,杨立生说,“我弟年纪大了,还晕车,我看不了它遭这罪。”
几人分开后,陈秋初习惯性地抬手,准备揽住温煦肩膀,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手滑向了自己脖子,尴尬摸了把后,塞进了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