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初因为温煦上次主动汇报同桌情况一事,再不好张口问他相关事情。
温煦也没再主动提过。
陈秋初直觉当然是不妙的,每天去操场看温煦的那几眼,都能看到对方在注意到他之前,那几秒跟时刻准备着要造反一样的黑脸。
周四下午,陈秋初班体育课,和高一军训生用一个操场。
陈秋初跟着班级队伍,在操场跑了完整的圈儿,温煦都没能看到他。
因为他在做俯卧撑。
陈秋初刚一到操场就看到了,他心都快碎成齑粉了。
温煦他们班,学生围了一个圈儿,看样子在做游戏或者拉歌,就温煦一个人,在一边不停地做着俯卧撑。
原因他都不用想......
又半圈儿后,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脱离队伍朝温煦班级跑去。常凌跟体委说了一声,追了上去。
“教官。”陈秋初停在教练边上,压低声音。
教官转头看着他,未作声。
“他是我弟弟。”陈秋初指了下温煦。
温煦唰一声站起来,脸上都是汗,不知所措地朝陈秋初看过来。
“他胳膊受过伤,”陈秋初眉头紧锁,继续小声说,“时间还不长。教官,可以换个方式吗?”
陈秋初话说了个开头,教官就已经赶忙大步流星走向温煦了,快接近时问他:“你怎么不说啊?这多危险?”
陈秋初跑在教官前边,先一步拉起温煦胳膊,挡住其他学生的视线,掀起短袖衣袖,给教官看了眼。
“我没事的,秋初。”温煦神情又慌又惊,“我没事的。”
“你别做了。”教官将两人看了看,朝温煦说:“不参与游戏就站军姿吧。”
“我参与。”温煦急忙说。
本已转身的教官,又回过头来,像是在确定他是不是听错了。
“温煦。”陈秋初从胸口到喉咙都堵得发疼,“不想就不想。”
“没事的,秋初,我...想的。”温煦朝陈秋初笑了下,很勉强,全是安慰。
“温煦。”陈秋初看着朝教官走去的温煦。
温煦回头朝他轻轻笑着,“回去吧秋初,我没事的。”
陈秋初僵硬在原地,看着温煦走向了迷彩服围成的圈,停在了离他最近的两个学生中间,一句话也没说。
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只看到那两个男生将温煦看了几秒后,分别往左右两边移了点儿,给温煦腾出个位子。
温煦像其他学生一样,盘腿坐下,转头朝陈秋初展颜浅笑。
陈秋初受不了了。
他撑到温煦回头,而后分毫不停地转身,在眼泪滚落之前,跑向了最近的教学楼。
“秋...”常凌看了眼温煦方向,将陈秋初名字咽了回去,而后又一次去追他。
他追到的时候,陈秋初在水槽埋头洗脸。
常凌靠在卫生间门上,静静听着微弱的水流声。
良久,水流声停了。
陈秋初挺身,甩了甩湿透的刘海。
“秋初。”常凌叫了他一声。
陈秋初双眼通红,笑了下,“没事,凌哥,出去吧。”
陈秋初路过常凌,轻拍了下他胳膊,朝教学楼门口走去。
站在楼门口,陈秋初晒着太阳,远远看着操场的小圆圈,看着那白皙的,被推入人群,却反倒孤独得要命的小白点。
他看得清楚,温煦一直低着头,只是坐在了那里,但依旧没有参与。
“凌哥。”陈秋初声音沙哑叫了声。
旁边静悄悄站着的常凌转头看他。
“你说,”陈秋初一直看着温煦的背影,“人有天,会不会因为后悔自己曾经的某个决定,而记恨...疏远...曾经明知道是不对的,但依然迁就他做这个决定的人?”
常凌悄无声息。
陈秋初没等到回话,转头看他。
常凌抬了下手,“我不想破坏你忧郁的氛围,但我没理清,你要不再忧郁会儿,给我点时间,我理理你说的关系。”
陈秋初破涕而笑,朝常凌小腿上踢了一脚。
“屁呢你没理清,”陈秋初声音很虚软地骂着,“总共就两个人。”
常凌笑了下,也看向温煦,“我只是不知道。但我又觉得知道,我觉得你也知道,对于......大部分人而言......”
常凌没再继续说了。
“就算不记恨,也会疏远。”陈秋初轻声说。
“我虽然知道一些你们的事,”常凌说:“但我完全不了解你弟。你觉得以你的了解呢?”
“我觉得他不会。”陈秋初看着温煦。
“那你忧郁什么?”常凌看着他。
陈秋初叹了口气,被吸干了阳气般声音说:“我忧郁......我忧郁...我忧郁我觉得他不会,不是不会记恨和疏远,而是不会后悔。”
“啧,”常凌皱眉看着他,“那我又要问了,那你忧郁什么,陈秋初?”
陈秋初又叹了口气,看了看温煦头顶的一片天空,语气更做作了些:“我忧郁......这个世界上有那么那么多美好的存在,忧郁人只活一次,忧郁我们还那么小,我不敢啊。”
常凌抿嘴半天,忍不住了,“说点儿人话陈秋初,听不懂了。”
“唉!”陈秋初这一气叹得格外响亮,“我忧郁,我忧郁我这么长的腿,却一脚踹不飞你。”
常凌笑起来,“好了?”
“好了。”陈秋初弯起嘴角,不自知地笑着,像是习惯了笑容。
“你知道吗,秋初,”常凌侧过身子,朝着陈秋初,“你要是我儿子,我真会心疼你。”
“嘶——”陈秋初叉开只脚,“非得是儿子吗?”
“嗯,非得是,”常凌笑了下,“我就见过你哭过三次,第一次初中毕业那天,你被我感动了,那都不像哭,像流眼泪。第二次是那年你生日,第三次就是今天,全都是因为那小子。你知道要是没他,你无忧无虑的。”
“人怎么能一直无忧无虑呢?”陈秋初转过身,看向操场,“你知道我亲爸妈为什么不心疼吗?”
“为什么呢干儿子?”常凌也转过身。
“我真不想这个时候打你。”陈秋初咬着牙骂。
常凌笑起来,“你继续。”
“因为我爸妈他们觉得,”陈秋初继续说,“活着,经历最重要。”
“你也这么觉得?”常凌问。
“嗯。”
“我突然好像明白点儿了,”常凌再次看向温煦,“但看你弟的样子,以及听你和叔叔阿姨说过的,他好像已经经历了很多了。”
常凌话音落,安静了很久。
远方操场做游戏的圆圈,陆陆续续散了,哨音和口号声逐渐布满操场。
整个操场的新生里,唯一跟常凌有关的,就是秋初他弟,所以他目光搜寻了有一阵,没找到。
陈秋初揪起衣领,按了下眼睛,继续追着温煦的身影。
是啊,陈秋初想,温煦太可爱太黏人了,黏人到他总是忘了,他不是小孩儿了。十六岁又怎么了呢?七八点钟的太阳,是划破尤暗的黎明升起的,温煦有权利,有远在他之上的能力,决定剩下的漫长白天,该怎么过。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觉得,温煦不会后悔。原来他一直,倒置了因果。
体育课还有十分钟下课时,温煦的方阵终于稍事休息。
一堆堆迷彩服浪花,一股股往周围各教学楼卫生间涌。
陈秋初在操场边上,跟温煦四目相对,他看到温煦脚尖朝着他,眼神晃过人群,又看看他。
他朝温煦跑过去,本来想抱抱他的,但人来人往的,他还是选择揽过了温煦肩膀,没拒绝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秋初。”温煦先开口,小心翼翼看着他。
“温煦,”陈秋初攥紧他手里温煦的大拇指,“对不起。”
“没有。”温煦摇着头,“你没有对不起。”
“我对不起了,”陈秋初笑了下,带他往教学楼走,“你按你的想法来,温煦,我以为我心疼你做俯卧撑,但我刚才发现,我更心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你说的是对的,”陈秋初说:“不得不的事已经很多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温煦还是一副懵懵的模样,看着陈秋初,喃喃叫了声:“秋初。”
他将陈秋初眼睛看了又看,“你哭了?”
看着温煦光速泛出泪花的眼睛,陈秋初差点儿又原地‘忧郁’起来。
“你打住打住,”陈秋初用手背将温煦双眼擦了擦,“我...哭不是心疼你做俯卧撑,是自责的,我最近做太多错事了,今天稍微哭了一下,都想明白了,你要为我高兴。”
“你没做错,”温煦声音又急又闷,“你什么都没错,是我的问题,你不要自责,好不好?”
“好,”陈秋初抽出手,揉了揉他脑袋,“我不自责,我不会再自责了。你好好军训,想参与就参与,不想参与就站军姿。但别站得那么实诚,放松点儿,偷偷懒。我等下就回去上课了,我们放学见,不回店里了,买点儿吃的回小家,我要抱抱你。”
温煦破颜而笑,“好。”
“去吧。”陈秋初停下。
温煦没有上厕所的打算来着,“你要上吗?”
“我不了,你去吧。”陈秋初说。
温煦出来,陈秋初又揽着他,将他送去操场,返回教室上课。
傍晚日落前,彩云满天飞,有几朵粉紫色的,正好飞在小家阳台外。
一进家门,就是深深的拥抱,表达委屈,表达歉意。
白色塑料桌上,一盒红烧鱼,一盒宫保鸡丁,一盒凉拌蔬菜,两份米饭。温煦眼前的米饭上,盖了厚厚一层肉菜。
“你在山里的时候,”陈秋初吃着饭,看着云彩,“会看日出日落吗?山里的日出日落应该比宁安好看很多吧?”
“有时候会看到,”温煦转头看了眼天空,“虽然它们实际上都只是自然景观,但我觉得宁安的好看。”
陈秋初看着温煦笑了下。
“怎么了?”温煦问。
“如果我家不在宁安呢?”
“那要在哪里?”
陈秋初又笑了出来,“在抱朴,哪儿的日落好看?”
温煦不说话了,吃了两小口饭,抬眼偷看了眼陈秋初。
看陈秋初还等着,他才抬头,低声说:“宁......宁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