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初睡眠浅,清醒起来很快,他抬了下胳膊,等着温煦背对他躺好再抱他。
他知道温煦这会儿没有一点儿意识,应该根本没察觉他们俩人今晚换了位置,他在他背后。
他看到温煦刚转过去,右胳膊就抬了几下,很明显在无意识地找他。
他还没来得及将胳膊搭在他腰上,提醒温煦他在他背后,温煦就猛地支起了左胳膊,背对他大口喘着气,像噩梦惊醒。
陈秋初愣住了。
愣完他一把抓住温煦手腕唤他,“温煦。”
温煦清醒了些,在熟悉的手和声音中回了头。
“我在......”陈秋初心底骤然疼痛,因为他看到温煦在流眼泪,他颤抖着补上最后几个字,“背后,我在你背后。”
温煦一头扎了下来,扑在陈秋初怀里,脸埋在他脖颈间。
陈秋初脖子很快湿润一片。
“温煦,”陈秋初眼泪立时决堤,他紧紧抱着温煦,“别怕,我在呢,我们换了位子,今晚我靠墙睡,别怕。”
温煦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无声流着眼泪,也将他越抱越紧,好像在自行摆脱梦魇醒来后的压抑。
陈秋初手一下下拂着温煦后脖颈和背,等着他缓过来。
温煦夜里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他,大梦醒了一般,孤身一人被浸在黑暗世界里的感觉,他感同身受到的万分之一,就已经有肝肠寸断之痛。
温煦已经一个人,走过无数孤寂到听不到回响,见不到想见之人的黑夜了,他好不容易抓住了他的手,却在最不清醒,最脆弱的时候,发现手里是空的。
那一瞬间的崩裂的恐惧和汹涌的想念,他光想象,就压抑得窒息。
温煦在几分钟后,用陈秋初衣领擦了擦眼睛。
他一抬头,陈秋初手掌覆上了他脸颊。
陈秋初想对待珍宝一样,爱惜抚摸着温煦眼尾和脸颊。
“这样过很多次吗?”他问,“我高三的时候。”
温煦晚了两秒,回了句:“没有。”
“醒了再入睡快吗?”陈秋初接着问:“会一直害怕到天亮吗?”
“不会,”温煦看着陈秋初眼睛,就算是夜里,他也看得出陈秋初流过眼泪了,他眼底又涌出泪珠,回答他:“很短,很快就醒过来,就想起来你在大家了。”
“这个情况......”陈秋初还摸着他脸,“我高三刚开始,你醒来会更害怕,还是高三最后一个月更害怕?”
“刚开始,”温煦说:“不用担心的,秋初,很快就好了。”
“那我......”陈秋初收回手,抱着温煦背,“又要走了......”
“没关系的,”温煦安慰他,“秋初......我...高三睡眠少...夜里大概不会清醒的,真的放心,秋初。”
温煦没说,有好多好多次,夜里醒来,想念的眼泪比意识先到,也有好多次,他都拧开了房门想去找陈秋初,确认他还在,确认这几年不是梦,确认他还能再见到他。
然后再一次次,说服自己已经夜深,重新合上门,拉开衣柜,打开卫生间门,翻翻抽屉,再去阳台转过,直到陈秋初留在小家的所有痕迹,都确凿无疑,他才能彻底从噩梦里走出来。
陈秋初摸了摸他后脑勺,重新抱住他,想了半夜的办法,睁眼到天亮。
次日,陈秋初到营业厅,办了可以和温煦无限畅聊的套餐。
剩下几天,又去商场,给温煦买了新秋衣秋裤和一打新的内衣,想办法在宁实买了几身校服,给温煦都洗干净挂着,确保他走了之后,温煦不用放学回来那么晚那么累还要洗衣服。
给温煦买了两个屁股垫子,一个让他拿去学校,一个垫在家里的椅子上。
他最后才开始收拾他的行李,给室友买了些宁安特产,打包了几件衣物,行李箱塞进了温煦买给他的电脑,简单一个箱子,就是他要开启的大学生活的全部。
陈秋初开学前一晚,大家卧室里,悲伤逆流成河,陈秋初被溺得窒息。
他拍了拍温煦手臂,哑着声音:“松开点儿,我喘不上气儿。”
次日,送陈秋初去学校的车上,鸦雀无声。
副驾的陆小贤频频转头看后排的两个孩子。
两只红色手绳贴在一起,莫比乌斯环拴起的人十指相扣,连膝盖都挨在一起,总共两双眼皮,肿了四只。
其中一双肿眼泡下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水。
陈秋初住四人间,除了他,剩下三个室友都是外地人。
简单同他们打过招呼,陆小贤和陈威去逛大学校园,温煦陪陈秋初买铺盖。
陈秋初报道得晚,只剩一开门就是的那张上床下桌。他扒着床沿,安心看上铺的温煦给他铺好床,怕他硌,温煦给他买了两床海绵,铺好后,看着变矮了一截儿的床栏杆,温煦又怕他翻身掉下来。
陈秋初费了些口舌,才把既想不出正经办法,又不肯下来的温煦弄下床。
收拾完一切,陈秋初从书包里掏出两个刚才现买的黑色鸭舌帽,给他和温煦一人一个。
出了宿舍楼,帽子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秋初,”温煦泪如雨下,“你宿舍的那几个,看上去不像坏的脏的。我不会再吃醋了,我不在,你跟他们好好玩儿,我希望你在大学...也有个那个白头发的。”
陈秋初眼眶湿润,摸摸温煦后脑勺,“长大了。”
“但你不要让他们摸你。”
“碰!”陈秋初眼泪立马干了。
“不要让他们碰你,”温煦继续哭着说,“你换衣服的时候,去厕所换,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身体,你们洗澡间只有个帘子,还都又短又窄,你千万记得,一定要到左手边倒数第二个里面洗,那个帘子遮得最全了。睡觉的时候,把衣服穿好,短袖要塞进短裤里,不要漏出腰啊什么的,知道吗?”
陈秋初眨眨眼,“知道了知道了。”
温煦转头看着他,“好舍不得你啊......你高三瘦了好多,这几个月都没胖回来,你要好好吃饭,不用太担心我。”
“嗯,”陈秋初看着他,眼眶又湿了,“我也好舍不得你。”
温煦泪眼朦胧将陈秋初脑袋看了好久。
“怎么了?”陈秋初摸了摸帽子问。
温煦回过头,耳朵红红的,呢喃道:“你好帅啊。”
陈秋初破涕为笑,温煦还是第一次说他帅,戴了个帽子,让他知道帅的意思了。
同夫妻俩一起,四个人吃过宁医大食堂,帽子下,青蛙似的眼睛里,就又往外涌眼泪了。
陈秋初也差不多,温煦的眼泪,向来都是他泪腺的开关。
最后一个久久的拥抱后,陈秋初一人返回寝室,他的眼泪,这时才开始汹涌。
上了车,温煦也没摘帽子,看着窗外,泪流不止。
陆小贤看得心疼,一转头,开车的陈威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她狠狠拧了陈威好几下。
陈秋初开完班会,领了迷彩服,和室友吃过饭,回寝室洗漱完,就捧起了手机。
十点半,他拨通了温煦的电话。
“今晚早点睡吧,”陈秋初塞着耳机,躺在枕头上,手臂捂着眼睛,“趁着请假正好补补觉。”
“嗯,”温煦那头说:“你这会儿在干嘛?”
“躺着,马上睡了。”陈秋初说,“我让你敷眼睛你敷了没?”
“敷了的,已经好多了,秋初。”
“关了灯睡吧,手机放旁边,你电池电是满的吧?”陈秋初问。
“嗯,满的,灯已经关了,手机也在旁边。”
“好,那睡吧。”陈秋初说。
“你戴着耳机睡,耳朵会不会难受啊?”温煦问,“其实没关系的,秋初,我醒了看看你照片就好。”
“都答应好了的,”陈秋初小声说:“电话不许挂,醒了叫我,我不难受,耳机很软。”
“好吧,我听你的,你也放心,秋初。”
“嗯,明天中午回家吃饭,听到没?不许阳奉阴违。”
“嗯,不违,阿姨说我不回去的话,她会给你告状的。”
陈秋初轻笑了下,“不愧是我妈。下午到食堂买好饭,拍照片给我。”
“嗯,我会的,你不忙不累的话,也要找时间,多发照片给我。”
“天天发,放心,睡觉吧,晚安。”
“嗯,晚安,哥哥。”
陈秋初拿起枕头边的透明胶,轻轻撕下一段,粘上传声孔。
他摘下一只耳机,问跟他床连着的伍宏杰:“关灯吗?”
“关吧。”伍宏杰也在看手机,“我用不着灯。”
“莫晚?”陈秋初朝他对角线位置的床铺低声喊。
“他睡着了。”陈秋初对面床的吴小南回他。
“那你?灯你等会儿关吗?”陈秋初看着正看书的吴小南。
“你关吧,”吴小南点亮一盏小夜灯,“我有这个。”
陈秋初点点头,趴在床边吊着,关了灯。
耳边的温煦没有动静,陈秋初将两只耳机都戴起来,合上眼,像被温煦传染了似的,困得昏天黑地。
不多会儿,被莫晚惊天动地的呼声扰醒的陈秋初,又撕开胶带,将传声孔多缠了几圈。
次日早上五点半,小家的闹钟叫醒了他。
闹钟响了两声就停了,他猜是温煦怕吵到他,昨晚将闹钟放枕头边了。
他没撕胶带,因为他没打算说话。他安静听着温煦窸窸窣窣,声音极轻的一小阵起床声后,电话被温煦挂掉了。
他合上眼,补因莫晚的呼声,缺了一个小时的觉。
军训这两周中间的周末,本地学生也不允许夜不归宿,加上室友都是外地人,陈秋初理所应当地承担起了周末带他们出去逛宁安的责任。
早上十点,416全宿舍的人都洗漱完毕整装待发了。
陈秋初提前规划好了路线,带宿舍三人先去了海边。
“怎么感觉你们南方的海,都要比我们北方的海温润?”莫晚叉着腰站在海边,“我们的更豪迈看着。”
“以后有机会去看看北方的海。”陈秋初笑着,“宏杰家不沿海对吧?”
“不沿,我头一次见海,真大啊,没我想的蓝。”伍宏杰望着大海,“我们宿舍应该就我没见过海吧?”
“我也没见过,”吴小南眯着眼晒他本来就已经黝黑的皮肤,“我的省沿海,但我的山不沿海。”
“玩会儿水吧。”莫晚开始脱鞋,他看了眼陈秋初和吴小南的拖鞋,说:“唉真佩服你们,怎么做到穿拖鞋出门的呢你们?我看到教学楼门口贴告示,说不让穿拖鞋上课,我都惊讶了,还有人穿拖鞋上课呢?”
“赞同,”伍宏杰也开始脱鞋,“在我们那块儿,拖鞋这玩意儿就是搁家穿的,你说穿拖鞋出门,我一想就觉得在裸奔。”
陈秋初笑了出来,“你们记得今天说的话,千万一次都别尝试。”
三人话刚说完,一转头,静悄悄的吴小南已经脱得就剩条内裤。
吴小南注意到三人呆滞的目光,慢吞吞解释:“别担心,别担心,我精神没问题,心理也很健康,我只是一见到水就想钻,脱掉衣服减少阻力,留条内裤免得蹲派出所。”他舒展了下四肢,看着大海说:“还没游过海呢,应该比我的河游起来畅快多了。”
“你们别笑了,”吴小南热了热身,“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走了,你们继续,不会游泳的别下水,别溺水了还得我救,我最瘦了,拖不动你们,你们减减肥,”他顿了顿,将三人打量一番,补上一句:“除了陈秋初。”
吴小南说完,没等任何一个人的回话,径直朝着海去了。
陈秋初边笑边喊他,“小南。”
吴小南回头。
“内裤会游掉的。”陈秋初提醒他。
“掉就拽住啊,人是活的又不是死的。”吴小南一脸不解,没等回复,转头朝着海去。
“你们会游泳吗?”陈秋初转头问还看着吴小南笑的二人。
“不会。”伍宏杰说。
莫晚:“不会,你会吧应该?”
“嗯,”陈秋初看着吴小南背影,点了个头,“我会,海很危险,你们踩踩水就好啊,别往里走,我去盯着小南,海和河不一样。”
“行,你去吧,我俩玩儿。”伍宏杰说。
陈秋初到浅水边,一眼没放地盯着吴小南。
吴小南的水性,一看就比他好不知道多少倍,跟条鱼一样,直冲着东边游远了。
陈秋初其实很久没游泳了,他高一二的时候,就想过带温煦去游泳,但温煦一身的伤,让他原地打消了这一想法,同时自己也不去游了。
刚才吴小南要是不提游泳,他也差点儿就忘了他曾经会游泳。
眼看着吴小南再往前,陈秋初想捞也捞不上他了,便大声喊了句:“小南!”
吴小南回头看。
“别往前了!”陈秋初喊:“回来!”
吴小南又划了两下才掉头。
“有什么事吗?”吴小南停在陈秋初面前。
“你在附近游,”陈秋初看着他,“远了危险。”
吴小南一脸平静地看着陈秋初,隔了会儿才应了声:“行,附近游,你不能管得这么多,陈秋初...”
“废话,”怕他话多,陈秋初直接打断他,“我带你们来的,我肯定得确保你们安全,你可以叫我秋初。”
“不好意思,就陈秋初吧,”吴小南又往水里走,“我都想给莫晚的名字加个字,两个字太暧昧了。”
陈秋初被逗笑,没说什么,看着他又下了水。
陈秋初犹豫几番,心里蠢蠢欲动,最后看吴小南一直在附近游,便放心脱了短袖下了海。
太久没游了,他惊讶地发现,他不会了......
吴小南游到他旁边,“需要帮忙吗?你看着好像快淹死了。”
吴小南这一过来,陈秋初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他根本不会抬头游泳啊,没戴泳镜他就是只旱鸭子。
“谢谢,不用了,”陈秋初手往下一压站起来了,“死不了,站得起来。”
吴小南朝着他笑了两声,游走了。
三人都饿得不行了,吴小南才悻悻地游回来。
吃过饭,陈秋初又带他们去了宁安的地标性景点。
看了摩天的大楼,逛不完的纪念馆,车流不息的街头。
莫晚和伍宏杰都是第一次见大城市,眼花缭乱。
只有吴小南,仍旧四十五度仰望高楼,觉得没有他的山好。
逛了一天,比军训还累。
陈秋初拨通温煦电话,比温煦先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