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次日,陈秋初十九岁了。
周五,陈秋初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就回了家,接了温煦放学。温煦请了晚自习的假,一起回大家庆祝。
陈威从厨房摸出瓶白酒,在饭桌上给陈秋初和陆小贤各倒一杯。
“朋友们,”陈威提酒,“祝我们秋初生日快乐,也祝我们阿来,高考一切顺利!”
四个杯子叮咚作响,温煦抿了口果汁后,转头去看陈秋初喝酒。
陈秋初干得豪爽,喝完低了低头消化从舌尖到胃部的灼烧。
温煦适时将自己的果汁推到他跟前。
陈秋初见状端起来喝了口,顺了顺。
“这到底有什么好喝的?”陈秋初面目狰狞,“好辣,啤酒都已经很难喝了,烧酒更难喝啊,看电视剧里的人怎么喝得那么香?”
陈威也没喝过多少酒,拧着脸咂了咂嘴,而后装模作样地解答:“人喝的就是这个辣味儿,我觉得还行啊,不算难喝。”
他说着又给三个空了的酒杯倒满酒。
只有陆小贤面不改色,朝温煦说:“阿来,阿姨跟你说,你叔叔,最多五杯,秋初我就不知道了。我希望吧......酒量上,秋初还是随我比较好。”
温煦笑了下没说什么,又给陈秋初夹了点儿菜,“吃点儿菜垫垫肚子再喝。”
陈秋初才喝过两杯,在陈威要给他倒下一杯的时候拦住了。
“爸,”陈秋初脸有点儿红,“太遗憾了,我酒量随你,不能喝了,我不想半夜起来吐。”
陈威直接把酒瓶扣起来了,“太遗憾了你酒量居然随我,不过随我也好啊,以后出去和同事吃饭,喝两三杯就上脸,别人一看你就不行了,你自己再装一下醉,立马脱身。”
“你不会老用过这招吧?”陈秋初问,“从来没见你跟同事吃饭回来醉过。”
“我都炉火纯青了,”陈威夹着菜,“专业逃酒。”
“怪不得呢。”陈秋初笑了下。
“你现在什么感觉啊?”陆小贤问:“几杯啊?两杯?”
“嗯,两杯,”陈秋初吃着温煦给他夹了一碗的菜,“就是脸烫,没其他感觉。”
“头不晕吧?”陈威问。
“一点点。”陈秋初说。
“那看样子你比我还要菜。”陈威笑着,“你说你要是以后有小孩儿了,孩子喝个米酒不会都醉了吧?”
“说什么呢爸,”陈秋初余光瞄了眼温煦,“什么小孩儿,没小孩儿,我不喜欢小孩儿。”
陆小贤也看了眼温煦,对方低头吃饭,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跟我开玩笑呢?”陈威边吃边说,“隔壁小卖部家的小木棉,脑袋都被你摸得发光了,你说你不喜欢小孩儿?”
“嗯,”陈秋初碗里明明有菜,却还使劲儿给自己夹着菜,“我只喜欢别人家的,也只有一点点喜欢,她发质好,我好奇,摸得多。”
陈威张口结舌,“发...发质好?”
“嗯啊,”陈秋初咧嘴笑了下,“你看到的发光,爸,不就是因为人小姑娘发质好吗?你看温煦的,”他转头看着埋头吃菜的温煦,“这才是我摸发光的。”
陈威大惑不解,咽了口菜才说:“我该不会是喝大了吧?我怎么反应不过来我们俩的对话了?怎么听着这么荒谬?”他看向陆小贤,“小贤?真的荒谬还是我喝大了?”
“你喝大了。”陆小贤没看他,“吃菜。”
“好吧,”陈威低头,随又抬头,“唉秋初你一学期都快结束了,十九了都,谈恋爱了吗?或者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吗?”
“阿威,”陆小贤看着他,“你喝了几杯?”
“......”陈威看着酒杯回忆,“四杯。”
“爸你醉了,”陈秋初面无表情地说,“你才四杯,怎么就这样了?”
“我没醉,”陈威挥了挥手,“我怎么样了?我......哪儿有问题吗?”
“哪儿哪儿都是问题,”陈秋初低头吃菜,“你忘了去年我才说过我不谈恋爱的?”
“我记得,”陈威停下筷子看着他,“你来真的啊小子?孤独终老?”
“不啊,”陈秋初没看温煦,只说了声,“我跟温煦啊,不会有人比我俩更合拍了。”
“不一样的...”陈威将两个孩子看了遍,带着傻气地笑着,“爱...”
“爸!”陈秋初起身,端起盘儿蒜薹炒肉,给陈威碗里拨,“吃菜吃菜,一样的,一模一样,你吃菜。”
陈威还想张嘴,陆小贤一把拧住他胳膊上的一块儿肉,“吃菜!我再让你喝酒我陆小贤三个字倒着写。”
陈威一脸懵地闭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喝大了。
陈秋初看了眼陆小贤,他觉得她的反应,好像是知道些什么,他猜她猜出来了。
陆小贤朝他轻柔一笑,给温煦添了些果汁。
“谢谢阿姨。”温煦轻轻点头说。
“我跟秋初看法一样,”她看的是陈秋初,“我也觉得一模一样,你爸老古董,脑子还没转弯儿呢,马上就转弯儿了。你俩聪明,做什么选择我们都支持。”
“嗯。”陈秋初点点头,笑了下。
温煦看了看陈秋初,又看向陆小贤,没有回应,将手里剥好的虾,放到了陈秋初碗里。
这晚大家的两个卧室里,一个在进行思想教育工作,一个悄无声息。
陈秋初觉得他该说些什么,或者温煦该问些什么,但温煦什么也没问,于是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睡前,他终于轻轻开口:“温煦。”
“嗯。”温煦在他身后。
“你别听我爸说的,”陈秋初看着对面墙壁,“他说的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你听我的。”
几秒后,温煦听不出情绪的回了声:“嗯。”
温煦简单的回应,让陈秋初有些慌,他转身,看着温煦:“我说我只喜欢你,无论大的小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嗯,”温煦很轻地笑了下,“我还没想明白呢,秋初。”
“你到底在想...”陈秋初停住了,“......好,说好了这一年先不想的,不想了。”
“嗯,”温煦幅度更大地笑了下,“睡吧秋初。”
陈秋初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让他安心,他看了温煦良久,捧起他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温煦仍旧是笑容,只看着他,不说话。
“我爱你。”陈秋初说完,转身背对他。
身后的温煦,隔了有两三秒,才紧紧抱住他,力度比往常大。
他后颈一点温度消散,他听到温煦说:“晚安,哥哥。”
陈秋初这晚,很久才睡着。
身后的温煦呼吸平稳后,他又转身,将他看了很久,最后也没翻身,伸手揽住了温煦背,将他抱在怀里。
这晚弥漫两人之间的迷雾,被留在了夜里。
次日,温煦一切如常,被陈秋初揽着肩膀,送去了学校。
陈秋初的期末结束,三个室友都留了一天,一起出去玩儿。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小贤糖水铺,四个人直接打车去的。
去的时候是早上,店里只有陆小贤在。
“要见我妈了,小南师父,”陈秋初下车后嬉笑般地看着吴小南,“你可以吗?”
“人多,”吴小南笑了下,“就是小问题了,只我一个就不行,我一个注意力就全在我身上了。”
“那就行。”陈秋初掀起门帘,朝里喊:“妈!”
“唉!”陆小贤从后厨跑出来,“来了呀?这么快呀?”
“妈,”陈秋初简单介绍了下,“我室友,伍宏杰,莫晚,吴小南。”
“你们好呀,”陆小贤和蔼又温柔地笑着,“等你们一学期了,终于来了!”
三个人站成一排,齐刷刷的一声:“阿姨好!”
陆小贤微怔过后,被逗得轻笑。
陈秋初惊讶转头,“你们排练过?”
伍宏杰豪迈笑着解释,“我们那旮沓打招呼贼热情,怕阿姨不适应,折中一下。”
莫晚补充:“我们那...旮沓,打招呼也贼官方贼客套,折中一下。”
陈秋初看向吴小南。
吴小南将几人看了看,慢吞吞地说:“我...那旮沓...打招呼...贼...尴尬,我...隐藏一下,我们什么时候说好要用伍宏杰家乡话的?”
陆小贤已经笑得不行。
莫晚回了了吴小南句:“没说好,我按他的句式走,你可以不跟啊,不也是图隐藏嘛你。”
“有道理。”吴小南点了下头。
“坐吧!”陈秋初笑着,“我们这旮沓,不兴到人家门口站着聊天儿!”
“是啊孩子们,坐,”陆小贤指了指靠门的桌子,“你们边喝边聊?”
“可以的。”伍宏杰回答她,“打扰您了啊姨。”
“不打扰,”陆小贤笑着,“等你们呢,就开学见过一面,都没再见过了。”
“太远了,姨,”还是伍宏杰说:“但秋初给我们带了好多糖水了,您店里的我们差不多都喝过了,跟我们家乡的都不一样,非常好喝。”
“是啊阿姨,”莫晚靠着椅背:“我们那边跟这儿的差别很大,我真没喝过那么好喝的糖水。”
“你们喜欢就好,”陆小贤说:“那都喝过的话,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了,菜单在那儿,”陆小贤指了下收银台右边的墙壁,上面八个竖着的糖水名,“你们慢慢儿选,喝好几个都没问题,选好了秋初来告诉我。”
“嗯,行,妈。”陈秋初应。
几人道过谢,陆小贤返回了后厨。
陈秋初看着帮几人选了四份糖水,伍宏杰跟着他去后厨,一起端了过来。
“你们明天都什么时候走啊?”陈秋初喝着糖水问。
“我在学校待一周才回去呢,下周了。”莫晚先说。
“哦,”陈秋初看着他,“你我知道,你一个人待着会无聊吗?”
“不会,”莫晚轻笑了下,“你们不在,我可以放开了打呼了。”
“这个角度想是挺爽的哈,”伍宏杰转头看他,“你是没买到票吗?”
“不是,”莫晚摇了下头,“就是想晚点儿回去。”
“哦,”伍宏杰看了眼莫晚表情,没看出什么,“宿舍待着是舒服,我要不是父母要求,我也晚点回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莫晚问。
“我一大早,”伍宏杰说:“到我家都大后天了。”
“你家离这儿太远了,”陈秋初放下勺子,“怎么会想到这么远的地方上学的?”
“学校好啊,”伍宏杰喝了口糖水,“拼了命考进来的。”
“唉伍哥,”莫晚插话,“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学医......跟你对象的腿...有关系吗?”
伍宏杰低头淡淡笑了下,“嗯,她的腿本来能治,小城市医术不行耽搁了。无论我有没有那个本事,为不了她,也为更多跟她差不多的人吧,我个人认为,耽搁是很可怕的事,意味着明明有希望的。”
“明白,”莫晚点了下头,“你该不会跟师父一样,以后也要回小城市吧?”
“我有点儿想,”伍宏杰看着糖水思考着,“但估计可能性很小,我要是去小城市,我家得闹得鸡飞狗跳,为我媳妇儿的事,都闹了好久了,我一回家就得跟他们吵,我还没回家呢他们就安排了好几个相亲对象给我了......”
陈秋初震惊了,“你不是才19吗?”
“是啊,”伍宏杰失声笑了下,“我最后悔一毕业就跟我爸妈说了我媳妇儿的事儿,太早了,你们说我要是忍忍,到工作了再跟他们说,那我都独立了,他们还能怎么样?对吧?”
“赞同。”吴小南不声不响冒出一句,“凡事三思啊伍宏杰。”
“赞同,”莫晚跟着他凑热闹,“凡事四思啊伍宏杰。”
“赞同,”陈秋初憋着笑跟上,“凡事五思啊伍宏杰。”
“你们三个考出毛病来了是吧!”伍宏杰笑起来。
“说起来,”莫晚看着他对面的吴小南,“我发现小南师父吧,看着悄没声息,不问世事,只顾喝茶晒太阳的,其实一直留着一直耳朵听人说话呢,而且最喜欢听人说八卦了。”
“同意,”陈秋初也看向吴小南,“我也发现这点了,有时候你们说完个什么故事,我就知道等下小南第一个吱声。”
吴小南缓缓扬起个笑容,“徒弟们懂我,你们要是我就能明白了,我们那村子里,我躺在村头树下面乘凉,旁边就有我三姑八婆,说我二伯六姨家的事。有时候他们评价得不太合理,事实了解得不清楚,我就想说两下。后来我在哪儿乘凉,他们就在哪儿聊天,我到河里摸鱼,他们就在旁边洗衣服。”
“你们知道吗?”吴小南继续说:“我出去读高中的三年,我三姑八婆,二伯六姨,差点儿没想死我,我暑假毕业,整整围着我,跟我聊了三个月。我这脑子里,全是故事啊。我觉得听人说故事,比看书有用,就习惯听了,听听大伯的惨,二伯的惨也就平平无奇了,我自己就更没什么过不去的了,起到一个调整心态的作用。”
“所以你老说,”陈秋初看着他,“小问题,都成你的口头禅了。”
“嗯,”吴小南看了眼窗外来往的行人,“都是小问题,大城市的也好,小乡下的也好,富的,穷的,都是小问题,你们看我都这么穷了,我仍然觉得,唯一大的问题,就是明天有没有太阳能让我晒,后天到家,有没有条河能让我下去钻会儿,最好还能摸出条鱼,烤得焦焦的,饭就解决了。”
几人都轻轻笑了笑。
“你不会又听一寒假的故事吧?”伍宏杰拿着勺子看向他,“三姑六婆一可学期没见着你了。”
“很有可能,”吴小南看着伍宏杰,“所以伍宏杰,你要是还觉得......用你的话说,哪儿不得劲儿,可以去我的山里看看,出来你就觉得都是小问题了。”
“真的啊,”伍宏杰故意逗他,“我明儿就改车票去你家,咱二伯那二...二什么...”
“二轮仔。”莫晚提醒他。
“啊对,”伍宏杰继续说:“那二轮仔,拉的下咱俩吗?”
“咱仨,”莫晚凑热闹,“咱二伯那二轮仔拉得下咱仨吗?”
莫晚说完看向陈秋初。
陈秋初愣了愣,转头伍宏杰,“有没有咱四儿这个说法?”
“我们那旮沓没有,”伍宏杰笑着,“但你想说就自己创一个。”
“行,”陈秋初看向吴小南,“咱四儿,咱二伯那二轮仔...拉得下咱四儿吗?”
吴小南看着陈秋初,“他们不知道二轮仔,你一南方人你也不知道吗?你说呢?就两个轮子,骑脖子上竖着坐都坐不下五个人,竖着坐还有很大的风阻,你们腰还得好,谁行?”
几个人噗的一声埋头笑起来。
吴小南一脸平静地继续说:“你们想开点儿,去别人家吧,别为难我二伯,虽然我知道你们是在开玩笑。”
“我不行了哈哈哈,”陈秋初边笑边说,“我脑子里有画面了哈哈哈哈。”
有时候说物以类聚,真的是一门概率的玄学。
416宿舍的四个人,除了吴小南,剩下三个人的笑点一个比一个低,就吴小南的一句话,三人整整笑了半天。
吴小南扶着脑袋看着他们,不知不觉嘴角也跟着扬起来,但他仍旧不觉得哪里好笑。
陈秋初和伍宏杰都缓了过来,只有莫晚,抿着嘴,稍一放松就是一连串笑。
“小晚,”伍宏杰看着他,“我也一直好奇你来着,你家本来是想要个姑娘吗?怎么给你取了莫晚这个名字?”
“对啊,”陈秋初喝了口糖水,也看向他,“感觉莫这个姓,要利用起来的话,都会起莫愁,莫南什么的,莫晚...是希望你什么都赶上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