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威就简单多了,喝了杯民宿老板送的陈酿,醉得说了一天胡话。温秋二人见状,滴酒未沾。
他们也曾遇见过宝藏,无垠绿海上,孤零零的木房子外,躺椅上望天,肉眼可见银河璀璨。
无人停留的野花坡上,三人坐在花海里,安静吹了很久的风,发丝像花。陈威给两个孩子拍了很多照片,张张都美而生动。
宛如仙境瑶池的洋流之泪边,洁白天鹅用脑袋来回蹭着陈秋初小腿,手里没粮的陈秋初心急如焚,双腿一动不动,四处张望。温煦瞅准盯稳,撩起腿朝一位大爷而去,用一百块钱,换来了一张只剩三分之二的馕。天鹅和温煦心满意足,陈秋初百感交集,陈威目瞪口呆。
温煦的陈秋初专属菜单翻倍的庞大,他甚至跟陈秋初商量,回家要给院子里砌一个烤窑,专门给陈秋初烤馕烤鸭烤披萨烤蛋挞烤猪排吃,陈秋初赶紧喂了自己一份大盘鸡,吃饱了,他才挥挥手,说你有没有数,你看不见那玩意儿有多大吗?
返程的路上,季节开始加速。
花繁叶茂,牛羊遍地,他们在第若干个草原上伸了个惬意的懒腰,勾肩又搭背散过很久的步,不放过每一个日出又日落。
车辆驶过一个烟火缭绕的寺庙,陈威先下了车。庙宇红墙青顶,院内一颗白玉兰树正值花期,云朵一样挂了一枝头,香味被掩藏进烟火味里。
大殿外红色柱子上的漆斑驳,层层翘起,大雄宝殿内,金身释迦摩尼慈祥静默。
陈秋初和温煦在玉兰树下站着,看着陈威在殿内久久跪拜。起身后,陈威掏空了两个小孩儿的衣兜,用他们所有的现金,添了香火。
再往南,盛春一步迈入盛夏。
夏至那天,他们已经进入风和所在省。安逸悠闲的小城酒店里,三人一起切了蛋糕,温煦又一次追上了陈秋初的年纪,二十八岁了。
越往回走,风景大多和苍榕风和相似,于是他们的步伐也快了。七月初,三人回到苍榕,先去了店里。
推开店门,三人跟高高蹲坐在前台上的小暖八目相对,都怔住了,小暖胖了些,这都不算什么。令他们怔愣的是它的目光,一个猫的眼里,陈秋初竟感受到了它睥睨众生的傲慢。
“老板,”这声儿是陈秋初叫小暖的,他挠挠小暖下巴,“好久不见,糖水怎么卖?”
小暖没回话,往前伸了伸下巴,眯起眼睛,方便陈秋初挠。陈威也凑上来,摸了摸小暖脑袋。
赵芸芸笑着起身,“叔叔,老板...们,回来了?”
“嗯。”陈秋初将手里的三个礼盒放在前台,“给你的。”
赵芸芸看了看三盒礼物,牛肉干,牛肉干,还是牛肉干,只有产地不同。
“给...给我的?”她讶然问。
“嗯,饿了啃啃。”陈秋初说完,三人一起朝操作间走。
陈秋初看了眼店里,客人比离开时多了很多,大概是夏天到了,是喝糖水的季节了。
“皓仁哥,”他掀开帘子,探进个脑袋,接过温煦手里的三个礼盒,递给史皓仁,“给你带的。”
“唉,谢谢啊,都回来了?刚回来?”史皓仁摘下手套问。
“嗯,”陈秋初点头后问,“我看店里人挺多的,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史皓仁笑着,“这都是小菜一碟儿。”
“行,”陈秋初放下帘子,“那你忙吧皓仁哥,我们来带小暖回去,有事电话说啊。”
“唉,快带回去吧,”史皓仁将三个礼盒放在门边,“这段时间可给小暖忙坏了。”
都出门儿了的陈秋初,想了想重又掀起帘子,“它怎么就忙坏了?”
史皓仁用下巴指了下店里客人,“好多人都是进来摸猫,顺便才喝糖水的,我这个糖水师傅真是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
陈秋初又愣住了,转头看了眼店里客人,这会儿倒是没人在看小暖,但他也终于理解了小暖为什么那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还蹲在前台了。
“你们不在不知道,”史皓仁接着说,“咱们店太漂亮了,上个月假期,我还看见有年轻人在外面花儿那儿拍照片呢。”
陈秋初看向南边窗户,刚进来时他们就看见了,三角梅开春后疯了一样的长,此时已经能遮住半边窗户,赵芸芸还给外窗沿上摆了一排虞美人,煞是好看。
他回过头,点了下头,“知道了,你忙吧哥。”
“好,”史皓仁找了副新手套戴,“家里都给你们弄好了,你回去看看还有哪里不行跟我说啊。”
“行。”陈秋初放下门帘,三人朝店外走。
正好有客人进来,陈秋初在边上看着,小暖一脸享受地被两个女孩子换着摸了一遍。
陈秋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小家伙了,它看起来很喜欢现在这种前拥后簇的日子。
“带回去吧。”陈威拉了拉陈秋初袖子,“看它心情,不好了再带过来。”
“行。”陈秋初应完,等着女孩儿们摸完小暖去了桌上就座,他才上前。
“小暖我们带回去了,”他托着小暖屁股抱起它,朝赵芸芸说,“有事电话里说。”
赵芸芸愣了下,看着小暖,目光里带着不舍,很快还是点了点头,“好的。”
陈秋初都走到门边了,转头又说,“看它不适应的话我们会再带过来的,适应了的话就不来了,到时候...再说。这里毕竟是店里,人多,长时间养猫隐患多。”
“嗯,我明白。”赵芸芸笑了下。
小暖直到跟着陈秋初上了车,车发动缓缓远离糖水铺了,它好像才反应过来它的好日子结束了一般,扒在车窗上看着。
直到糖水店消失,它才回过目光,看了看车里,陈秋初正在副驾上转头看它。
到底是小猫,记得快忘得也快,将父子二人看了看又挨个闻了闻,最后看了眼温煦后,去了陈威腿上。陈威很快用双手给它搭了个窝,它打着呼噜大睡起来了。
到了风和,路过村长家,送上三盒牛肉干,接走了鸡,车里一时集齐了三种生物,小暖蹲在鸡旁边看着它,鸡站在后排一动不动,目视前方,颇有些正气。父子俩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小家伙,陈秋初还很怕鸡拉在车上,找了毛巾铺在它屁股下方的位置,场面一度很荒谬。
车还没停好,车门打开,小暖一溜烟儿蹿下了车,许久没见过开阔地了似的,撒欢儿了跑。
鸡还是一动不动,陈威抱起它扔了出去,它才扇着翅膀飞了几米,慢悠悠地走起来。
停好车,陈秋初看了眼车库,小电驴和陈威的车还停在里面,史皓仁封了层顶,装了插座和卷闸门,门没关。
一楼的杂物间,陈秋初推开门发现,史皓仁不光加了一堵带门的竹木墙,还帮他们摆好了健身器材,拉开竹木门,看到里边各种干农活儿用的农具,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该上墙的工具,都打了木钉挂了起来。
二楼厨房,西面墙壁一堵结实的厚玻璃,不用进旁边的小屋子就能看到,史皓仁给屋子对面墙壁上,打了三层置物架,做工精细。他们原本堆在一楼的十几口锅,此时已全部在各自的位置上。
陈威给史皓仁转去一份大红包,史皓仁没收,陈威给他打了个电话,嘴皮子都磨破了,史皓仁才接收。
中午下了会儿小雨,三人在一楼客厅看着雨,吃过顿安逸悠闲的饭。
雨停后,一把标准一米二宽的柚木躺椅,被拖到桂花树下。
家里飘着轻音乐,温煦找了两个枕头,同陈秋初贴在一起躺着,一起看向陈秋初手里的两只圆润可爱的木雕小马。史皓仁电话里说,那是他看杂物间里放着根槐木棍,看它没用了,把它雕成了马。
躺椅的两边把手上,刻着两个工整的字,连在一起:天长地久。
小暖显然适应性很强,自由自在地奔跑或晒太阳,被众多双手包围和抚摸,它看起来都很喜欢。
陈秋初也放了心,和温煦在躺椅上躺了三天,以消化三个多月眼花缭乱的自然盛景。
等想起挥霍的日子该结束,应该开始赚钱了时,陈秋初想起了许久未见的他的手机。和温煦两人,千辛万苦在二楼钢琴布下找到它,点开一看,三天前赵芸芸就给他发了消息:
“老板,很抱歉,我想了挺久,还是决定考研。今年应该是赶不上了,可能后年二月后,如果考上了,我就离开了。但在此之前的时间里,我想在店里备考。我想跟你商量,如果我申请工资减半,并且在离职前,找好新任店长,交接完工作,保证我的离职不会给你造成麻烦的情况下,这段时间可以让我留在店里备考吗?
”
陈秋初很快发出了消息:“好消息,恭喜你。不好意思,这几天没看手机。待多久,怎么待,你随意,交接的事不用考虑。工资的事,听你描述,好像你并不打算懈怠工作,那么工资正常就行。店里还有皓仁哥,好好备考,今年也可以试试。”
合上手机,陈秋初在二楼走廊伸了个大懒腰,温煦拦腰抱住他。
“上班。”陈秋初有气无力地说,“要上该死的班了,宝贝。”
“你不要上了,秋初,”温煦脸蹭着他脸,“我一个人上就够了,我不讨厌上班的。”
“要上,”陈秋初叹了口气,“唉,我也就会这个了,不上我跟个废物有什么区别?”
“你不要这样说,”温煦看着他,“那只猫和那只鸡它们都不上班啊,在你心里它们是废物吗?”
“对啊它们怎么能不上班呢?”陈秋初看着院子里追着玩儿的一猫一鸡,“它是个母鸡,怎么从来没见过它下蛋?让小暖出去抓两个老鼠吧,或者我们培养培养,让它们两个出去卖艺挣钱吧?它们不上班我看着真嫉妒。”
温煦被逗笑了,“秋初~”
陈秋初笑了笑,转头在温煦嘴唇上亲了几下。
“上班!”陈秋初振作起来了,“咱俩的工作都是挣有钱人的钱!挣!把他们的钱全搞到我们的兜里!”
温煦还没同他温存够,看陈秋初不亲了,又将脸埋进他颈间和下巴下,连亲带蹭。
陈秋初抬起他下巴,又亲了亲他嘴唇,他觉得温煦比小暖还像猫。
另一头,苍榕店里。
史清白在前台写作业,赵芸芸脚步轻快跑进操作间,史皓仁正在备料。
“好人哥!”她笑得灿烂。
“秋初回消息了?”史皓仁挺起腰看着她。
“嗯!”赵芸芸点了一串儿头,“这几天他没看手机,他同意了,而且工资还给我正常发!”
“我就说吧,”史皓仁为她高兴着,“不可能看到消息晾着你的,瞧把你紧张的。”
“嘻嘻!”赵芸芸笑着脚步朝外,“就来跟你说下这个好消息,有事儿叫我啊好人哥。”
“没事儿,你去吧。”史皓仁看着她出去,找了两个碗。
赵芸芸返回前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打算等中午下班了再回陈秋初消息,假装她上班上得很认真。
放下手机,朝史清白笑了下,带上耳机点开网课。
几分钟后,史皓仁端来两碗糖水。
“虽然我赢了,”史皓仁递给赵芸芸一碗大份儿的,“但还是做给你啊芸芸,恭喜你的。你要的椰奶西米露加麻薯加木薯加芋圆......”他说完笑了出来,“当饭吃呢。”
“谢谢哥,”赵芸芸捧了过来,“我天呐你真解决了我午饭啊,最近口腔溃疡,午饭吃点儿甜的正正好!”
“你怎么也口腔溃疡啊?”史皓仁惊讶问,“清白嘴里也长了个大泡,我老婆还嗓子疼呢,吓得我们都以为感染病毒了呢。”
“啊?”赵芸芸转头看史清白。
史清白掰开她的下嘴唇给赵芸芸看,“看得到吗姐姐?”
赵芸芸笑了出来,“看得到,怎么了啊我们这是?”
“不知道啊,说不定真是什么新病毒呢。”史皓仁说完,将小份糖水给史清白,“爸爸给你做了个跟芸芸姐姐一样的,只是小份的,不够了来,我给你们再加啊。”
史清白接过,“好,谢谢爸爸!”
史皓仁笑了下,拿起手机扫码。
“又付啊?老板不是都说了咱们自己喝不用嘛?”赵芸芸嚼着芋圆说。
“用,”史皓仁付了款,“什么不要钱啊。”
“哥你太卷了。”赵芸芸说完,喝了口糖水,“嗯~一如既往地美味,我跟你说,哥,就凭你的手艺,咱们店这个生意,已经算差的了。”
“可以了可以了,再多我做不出来了。”史皓仁将手机塞回兜里。“不过你说的卷又是什么个新词汇啊?”
“太正直了。”赵芸芸笑说。
“这怎么就正直了?”史皓仁笑了下,往操作间走,“不说了,你俩再往下喝一点儿,我给你们舀两勺龟苓膏下下火。”
史皓仁都走了,听到下火二字的赵芸芸,看到了她和史清白中间放着的,老板送的牛肉干......
陈秋初和温煦正式开工赚钱后,小暖和鸡都开工了。
每隔一日,陈秋初和温煦都会抱着电脑,带着小暖,去苍榕店里。
俩人在二楼办公,三楼晒太阳,小暖在一楼店里上班。
陈威看小暖跟大鸡处得挺好,想到可能猫长大了,就不喜欢欺负鸡了,于是去镇上赶了集,买回了一盘受精蛋,回来放在鸡窝里,母鸡天性使然,小暖不在的日子里,它兢兢业业敷着蛋。
大约半个月后,毛茸茸的小鸡仔破壳而出,这时候的小鸡最可爱了,陈秋初给它们买了最漂亮豪华的木笼子,每天都要挨个摸一遍。直到小鸡长大了长丑了,从笼子里放出来后,小暖确实不欺负了,陈秋初也不摸了。
只有陈威有事可做了,每天早上都得用高压水枪洗一遍院子里的鸡粪。成天守着一楼各个屋门,防止小鸡进屋。
后来拦不住了,家里开始鸡飞猫跳,菜地里每片菜叶子都是鸡啃过的痕迹,他才指示两个小孩儿,在院外西墙边,扎了个鸡圈。
温煦一看院外都能扎鸡圈这么丑的玩意儿了,立马抱起陈秋初胳膊。
“你想想啊秋初,”温煦不让陈秋初进院子,指着鸡圈旁的空地,“烤窑我把它刷成白色的,你还可以在上面画点画装饰一下,就一点都不丑了。然后你再想想,我们吃过的那个烤馕,脆脆的,我再烤点牛肉,嫩嫩的,撒点拌料,香香的,你把那个牛肉夹在烤馕里,一口咬下去得多好吃啊?是不是?砌一个吧!”
陈秋初看着旁边的小鸡仔,哭笑不得中又被馋得流口水。
“烤窑烤出来的鸡是不是也跟烤箱烤出来的不一样?”他问。
“完全不一样!”温煦声音都大了,“对于鸡,烤箱是烘烤,烤窑是焖烤!焖烤出来的鸡,鲜嫩多汁,软烂脱骨!你要是想吃脆皮的,我们就加把火,多焖一会儿,然后就外酥里嫩了!”
“砌!”陈秋初抓着温煦脸蛋揉了揉,“砌宝贝!你想要什么我们弄什么!”
“好!”温煦动脚,“我们现在就去镇子上买砖!”
“下午吧,”陈秋初跟上他,“这么急啊?”
“你吃饱了会反悔。”温煦说,“我先把砖买了。”
陈秋初笑着扇了把他屁股,同他骑着小电驴去了镇子上。
之后的两天,俩人上半天班儿,砌半天窑。温煦真的给窑刷了白漆,陈秋初拿起蓝色油漆画笔,在白色天空里,添了四朵蓝色的云朵。
烤窑连续工作了一周,天天都有人往它的肚子里送食材。烤馕,烤牛排猪排,烤鸡,烤蛋挞烤披萨,温煦无一失手。院里桂花树下,天天都是美食,猫和人都有的吃。
平静的日子里,除了美食也有小惊喜。
有天本该去店里的日子,温煦硬是要在风和工作。
中午,陈秋初在二楼走廊,远看着一辆货车停在了路口,而后似是在确认地址,几秒后,转头开了进来,停在了院门外。
陈秋初转头看温煦,温煦笑眯眯地拉着他手下楼。
三人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工人师傅,从车兜里卸下一个打着金属和亚克力框架的大型方盒子。
工人师傅拆了框架,带走垃圾,车辆驶离。
他们眼前,一辆黑白相间的大型摩托车静立。
几分钟后,温煦强硬为陈秋初穿戴好护膝和头盔,将他的车速固定在二档,跨上摩托车抱紧他,摩托车飞驰而出,吓了温煦一跳后,陈秋初笑着减下车速。
驶出路口,俩人没地儿去,开去了加油站。
回来的时候,温煦载陈秋初。这辆摩托,是温煦在卫生间选了好久选出来的双人旅行摩托,坐起来都很舒适,一个抱着一个刚刚好。
小电驴从这天起,成了家里继陈威之后,第二个下岗的。不去店里的日子,陈秋初每天都要出门一趟,有时买点儿蔬菜种子,有时买点儿鸡饲料,有时买几包薯片,有时实在没的买,买两个泡泡糖,跟温煦一人一个,嚼着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