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着薯蓣的陶罐里,水还未沸,屋里静得反常。
元青看出来了,
黎皎送走兰利一行人后就有些不对,
一直神色闪躲,似是在刻意回避她。
“黎皎。”
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我在。”
黎皎猛地回神,不再盯着锅灶发怔,
立刻转过身,关切看向草席上的元青。
“你阿舅他们,会怎么处置我?”
元青抱膝而坐,指尖轻搓着草席,
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或者无关紧要的事。
黎皎的嘴巴张了又张,
反复了好几下,终究是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大酋长与长老们那些大人物会如何打算,他猜不透。
他只清楚一点——
若元青只是普通受伤,哪怕毁容,处境都不会如此艰难。
雌性本就娇弱,她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
可奇迹不能当饭吃,更给不了雄性足够的安全感。
结契的本质,是雌雄双方自愿绑定生命源。
雌性生命源为根系,雄性是枝干。
枝干折损,不影响根系;
可根系一毁,枝干便会一同陪葬。
一个随时可能殒命、大概率无法生育的雌性,
没有谁愿意赌上一生去结契。
包括他自己。
黎皎心里又乱又涩。
他说实话,怕她难过。
他说假话,又怕给她虚妄的希望,破灭时更伤人。
他正焦灼无措,锅里的水忽然滚沸。
黎皎像抓到救命稻草,
飞快捞出煮软的薯蓣,压成泥调成羹,
端到元青面前轻声哄着:
“先吃东西吧,别想了,日子总能过的。”
元青看了眼递到唇边的勺子,没再多问,乖乖张口咽下。
她本就没指望黎皎能说出什么内情。
兰利的态度与眼神,她早已看懂——
这具身体作为雌性的价值太低,
低到没人愿意结契,
没人敢拿命为她兜底。
可在她看来,生存所需并没有那么复杂。
这个世界的雌性习惯被供养、被包办,她不必如此。
活下去,她只需要食物、水、住处。
只要稳住这三样,她就能自己活。
路,显然不止“与雄性结契”一条。
黎皎一勺接一勺喂着,
见元青今日没有要求自己动手吃,
心底偷偷欢喜,眼底的光芒柔得快要化开。
今日看着欺负自己的兄弟被管家阿爸打得哭嚎逃窜,
他心中着实畅快,憋了许久的闷气一扫而空。
从前,他还会因元青的伤疤感到有点不舒服。
如今,只要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
只要她待在身边,
他心里就格外安稳。
他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只要不去想结契,他愿意一直这样。
夜里,元青揣着生存心事难以入眠。
感觉到黎皎轻手轻脚在她身后躺下,
她翻身仰面看向棚顶,开口问道:
“你们雄性,为什么一定要结契?”
黎皎心猛地一跳,睡意瞬间全无——怕什么来什么。
可他意外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般反感聊这个话题。
“结、结契了……就不会疯堕死掉了。”
黎皎红着耳根嗫嚅。
“疯堕?”
元青脑中飞快闪过相关记忆——
兽人雄性成年后,
若长期没有雌性精神力安抚,会狂躁失控,
最终堕落成失去理智的野兽,在疯狂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