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昶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鹤亭以为他会喊侍卫,把他拖出去关进诏狱,把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翻过来看看里面还藏着什么。但赵昶没有。他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陈鹤亭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卿,朕不杀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沈青山。”
陈鹤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维持了十八年的冷静碎了——像冰被火烤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水,从眼眶里溢出来。他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法令纹,淌过下巴,滴在官袍上。
“沈青山死的那天晚上,朕在太和殿坐了一整夜。”赵昶的声音很平,平到像结了冰的湖面,“朕知道他要死。法净提前跟朕说了,说沈青山知道得太多了,留不得了。朕说,他是朕的臣子,他的命是朕的。法净说,他是神殿的敌人,他的命是神殿的。朕没有反驳。不是没有话反驳,是不敢。朕怕法净,怕他把他知道的东西说出去,怕他把朕种血种的事告诉齐王,怕他把朕卖了。朕是皇帝,但在这座皇城里,朕不是最怕的人。最怕的人是法净,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他连老天爷都不怕。”
赵昶低下头,看着自己拍在陈鹤亭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老了,皮肤松弛,骨节突出,指甲发黄。
“陈卿,你跟齐王说,朕知道了。”
陈鹤亭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眼泪滴在金砖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像雨打石板的声音。赵昶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
“陛下,”陈鹤亭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齐王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赵昶看着窗外的夜空。云散了,星出来了。不是摇光,是一颗很普通的、很小很暗的星。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他想到了永昭五年的那个夜晚,他蹲在宫外的小巷里,头顶上的星星突然亮了,亮得像一颗着了火的宝石。他以为那是老天爷在看他。但老天爷看的不是他,老天爷看的是那个刚刚出生的、在永宁镇花家小院里哭得响亮的、还不知道自己会长出一双紫色瞳孔的——花晚荞。老天爷看她,不是因为她重要,是因为她是一把刀,一把从天上掉下来的、插在赵昶和法净之间的刀。
赵昶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鹤亭。
“你跟齐王说,朕不动他。不是因为朕不想动他,是因为朕动不了他。他的兵在北境,朕的兵在京城。他的刀架在朕的脖子上,朕的刀够不到他。但朕的刀够得到法净。”
他走到御案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铜牌背面刻着一个“皇”字。
“你把这块铜牌带给沈青山的女儿。说朕知道她是谁,说朕不杀她,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沈青山。沈青山是朕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敢对法净说‘不’的人。朕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
陈鹤亭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块铜牌。铜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个“皇”字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伸出手拿起铜牌,塞进袖子里。
赵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浸透了每一个细胞的水一样的累。他不想再管了,不想管齐王会不会谋反,不想管法净会不会杀他,不想管花晚荞的血会流到哪里去。他只想睡一觉,不是睡一夜,是睡到不用再醒。
赵昶在龙椅上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塔上,塔下是一座很大的城,城里有无数的人在走、在喊、在哭、在笑。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听到他们在喊——“皇帝!皇帝!皇帝!”他伸出手想让他们别喊了,但塔太高了,城太远了,他的手够不到他们。声音渐渐变了,不再是“皇帝”,变成了“赵昶”。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很轻很细,像被风吹动的蛛丝。那个声音在喊——“赵昶,你还记得我吗?”
赵昶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记得”,但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什么都记不起来。他站在塔上,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在风里站了很久,久到身体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他想从塔上跳下去,但没有跳。不是怕死,是不知道跳下去之后会不会醒。如果醒不来,他就永远站在这里,站在风里,听着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喊到他记起来为止。但他记不起来了。他只知道他不想醒。
赵昶在梦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