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师当初那一票。”
苏燃没有抬头。
“是为了给我一线生机。”
这不是疑问。他已经想了太久,从那个被“没有观众缘”击垮的深秋,到站在青田大厦楼下与罗老师擦肩的那日,再到此刻,趴在这张他以为再也不会睡的硬板床上,背上的新伤叠着旧伤。
他想明白了。
罗老师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事到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罗老师的声音低下去,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脊背仍挺得笔直,那是三十多年舞台生涯刻进骨血里的姿态,无论台下坐着谁,无论这间屋子多么逼仄破败。
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
“你想活下去,”他顿了顿,像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苏燃的意识里,“就不能再走林夙的老路。”
苏燃抬起眼。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层薄薄的湿意被他死死压在眼睑边缘,像压住一道即将决堤的洪流。
“老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
“我该怎么办。”
他隐约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他只是想让这答案,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仿佛这样,就能把一部分选择的责任,分出去。
罗老师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像一眼望穿了此后漫长的年月。望见苏燃站在聚光灯下的模样,望见他被供奉上神座的模样,望见他像林夙一样,在某一天、某一扇门后,被封进一只莹润的玉瓶。
他没有给苏燃任何幻想的余地。
“结契。”
两个字。
“从今以后,彻底和萧景淮绑定。”
苏燃眼睑边缘那层薄薄的湿意,终于凝结成一颗泪。
从他右眼尾那颗淡红的点上滑过,沿着颧骨的弧度,无声地淌进鬓发。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罗老师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冷硬的、被岁月打磨出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下。像坚冰表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纹。但随即,那裂缝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重新冻结。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像锈蚀金属摩擦般的涩意。
“你当萧景淮为什么送你回来。”
苏燃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
罗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避让,也不闪躲。
“你那点心思,”他说,“我能看透,你以为他会看不出来么。”
白炽灯丝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像尖锐的蜂群逼近。苏燃听见自己的心跳,迟缓,沉重,一下,又一下,像浸在深冬的冷水里。
他想起来。
推开萧景淮办公室那扇门的时候,那个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平静地审视他,像审视一件尚未决定是否收藏的器物。
——你的瑕疵,恰到好处。
——这个时代,需要一尊易碎的神。
他以为那是赞美。
那时,他不知道那是一场评估。不知道那顶沉甸甸的王冠,不只是认可,也是烙印。不知道那份S级合约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他往一个早已筑好的阶梯上,推近一寸,再近一寸。
还有自己的那点赌气与试探,故意置身险境,想看那个人会不会来,却不知,从头到尾都在人家冷眼旁观的俯瞰下。
那个人来了。
然后把他送回了这里。
“好好学学规矩”。
学什么规矩?
学被摆上神座的规矩?
还是学被封进瓶里的规矩?
苏燃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血痂,边缘翘起的一小块皮屑,在灯光下泛着淡白。
他没有再问。
罗老师也没有再说话。
很久之后,罗老师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钝响。熟悉的脚步声从床边离开,向门口移动。
“老师。”
苏燃猛地攥紧了床单。
脚步声停住。
苏燃仍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
“……我以后还可以再见你吗?”
沉默。
漫长的、像永夜一样的沉默。
“不行。”
罗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得像一声叹息。
门开了。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涌进来,把隔离室昏黄的光晕冲淡、稀释、吞没。
脚步声远去。
苏燃一个人趴在床边,对着那堵剥落了一块皮的白墙,泪水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