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燃读不懂那目光。
他从来没读懂过。
“……你背得很熟。”
萧景淮终于开口。
“背得熟,却不知遵守。”
苏燃低下头。
云端幻境下沉式舞池的光影在他脑海里闪过。他不是不知道两年来,这个男人将他纳入羽翼之下,意味着什么。
他竖起一道强有力的高墙,将那个别人习以为常的污浊世界挡在外边。而他接到檀知予求救信息时,心里翻涌的全是怀疑,算计与试探。
“契约第五十二条。”
萧景淮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燃抬起眼。
“……缔约关系正式确立,双方自愿饮下龙血树汁,以血为引,以木为证。”
萧景淮端起矮几上那只深红的窄口杯,在手里停留了两秒。杯中的液体纹丝不动,像一块凝固的黑曜石。
他饮下三分之一,然后将杯子放回矮几,杯底与木质托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望着苏燃。
“剩下的,喝下去。”
苏燃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训练室十六度的恒温,他跪了太久,四肢末梢早已失去知觉。他双手勉力捧起那只窄口杯,杯壁冰凉,像握住一块从深冬河底捞起的卵石。
杯中仿佛凝固了的液体,映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泛着死寂而妖异的暗光。
他饮下它。
入口是苦的。
那苦味不尖锐,沉甸甸地压在舌面,顺着喉咙缓慢下行,因为太冷,反倒像滚烫的沥青浇入血管。它流经的地方,每一寸血肉都在苏醒,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沉坠进血脉中,烙下一枚冰冷而古老的烙印。
苏燃握着空杯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那杯液体流过喉咙的瞬间,断裂了。
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合。
萧景淮站起身。
他的身形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从苏燃膝前铺展到训练室另一端。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丝绒小盒子。
盒盖弹开,里面是戒指。
两枚。
铂金冷冽的光泽在日光灯下几乎刺目。一宽一窄,宽的那枚内侧似乎刻着什么纹路,窄的那枚素净内敛,没有任何纹饰。
萧景淮垂眼望着跪在面前的苏燃。
“手。”
苏燃抬起手。
手臂不受控地、细密地颤抖着。
萧景淮将那枚窄戒套入他左手小指。
铂金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是凉的。但只是瞬间。那凉意很快被体温包裹、融化,与皮肉紧密贴合,仿佛它本该就在这里,只是终于归位。
苏燃低头望着那枚戒指。
它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存在感。
可他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背负过如此沉重的分量。
萧景淮将另一枚宽戒戴在自己左手拇指上。
宽戒在他指根稳稳落定,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与苏燃小指上的窄戒隔着半米的距离默默相对。
萧景淮垂眼望着苏燃。
“……起来。”
苏燃撑着地板站起身。膝盖僵得太久,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让他踉跄。他站稳,垂着眼,没有去看任何人,但他知道,此刻,训练室内外,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只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上那枚安静反着微光的戒指。
铂金,素净,严丝合缝。
像一道终于合拢的枷锁。
也像一枚终于落定的印章。
萧景淮眸光微沉,再无一言。他转身,大衣下摆在半空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皮鞋落地的声响均匀响起,像他来时一样。
苏燃沉默顺从地跟了上去。
训练室门口的学生自动向两侧退开,像退潮的海水,让出一条通往训练营大门的甬道。
白助理走在萧景淮侧后方半步,垂着眼,姿态恭谨。
苏燃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只一身单薄的练功服。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混在萧景淮沉稳的节奏里,渐渐汇成同一个频率。
训练营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门内,罗老师垂眼望着矮几上空了的窄口杯。杯壁上残留一线深褐色的水渍,像干涸的血痕。
天仍是铅灰色的。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面吸饱了水即将渗漏的旧棉絮。
终于,风停了。
第一片雪花,无声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