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
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委屈。
还有被误解的愤怒,被冷落的难堪,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做错了什么?他去“须尽欢”,是为了从赵明轩那些纨绔嘴里套出关于“摇篮”的线索!他忍受着那些无聊的应酬和低俗的玩笑,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需要的方向,还要分神应付月公子那种突如其来的“好意”,强撑着“强势雄主”的面具,应付李慕然背后可能代表的、更复杂的势力博弈……他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能更快地查明真相,为了应对那个悬在头顶的“哀歌”阴影,也为了……能更好地站在埃利奥特身边,为他分担压力吗?
是,他身上是沾了味道。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一点不沾染?可那又不是他主动去亲近谁!埃利奥特凭什么?凭什么闻到了,问都不问一句,就单方面断定他“死性不改”?就单方面开始冷战,回避,把他当成什么脏东西一样避之不及?
这五天,他看着埃利奥特早出晚归,看着那个曾经会在夜里不自觉靠近他、汲取温暖的怀抱变得冰冷空旷,看着那个家变得像个临时驿站,只有沉默和错开的时间……他心里的憋闷和不解,一天天累积。他试图理解,试图告诉自己埃利奥特是真的很忙,压力太大。可直到今晚,直到埃利奥特用那种冰冷疏离、甚至带着讥诮的语气说出“与我无关”,他才彻底明白,根本不是忙不忙的问题。
埃利奥特就是介意。介意那点该死的、他根本无法控制的环境信息素!并且因为这点介意,就全盘否定了他这三个月的改变和努力,否定了他们之间那些夜晚无声的陪伴和依赖,甚至……否定了他们作为“盟友”最基本的信任和沟通意愿!
最后那些话,他说得重,几乎是口不择言。可埃利奥特那毫不犹豫的、更加尖锐冰冷的反击,那句“希望我们都能保持必要的距离和……清醒”,更是像一盆冰水,将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对这份关系或许能有所不同的小小火苗,彻底浇熄了。
他以为,经过这三个月,他们至少是朋友,是能够并肩作战、彼此理解的伙伴。可现在他才可悲地发现,或许在埃利奥特心里,他始终都只是那个“法律上的雄主”,一个需要履行义务、但无需投入感情、更不值得信任的“外虫”。一旦触及某些敏感点(比如与其他亚雌的接触),那层脆弱的盟友外衣就会被轻易撕碎,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制度本质。
脸颊贴在冰凉的膝盖布料上,顾烬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鼻腔里那股酸涩的热意狠狠压下去。不能哭。为这种事情哭,太可笑了。
可是,心脏那个位置,为什么这么难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想起前世独自在“方舟”深处挣扎的日子,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重生后,他以为至少这一世,他不再是完全孤身一虫。他有家族,有必须查清的谜团,还有了一个……名义上的伴侣。虽然开始于算计和协议,但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简单的交谈,那些埃利奥特状态逐渐好转时他心底隐秘的满足……都让他以为,或许命运对他并非全然残忍。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黑暗中,顾烬川缓缓抬起头,靠在门板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轮廓。眼底最后一点激烈的情绪,如同燃尽的余烬,慢慢冷却,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算了。
他对自己说。
既然埃利奥特要“距离和清醒”,那就给他距离和清醒。
盟友关系还要维持,因为“摇篮”和“哀歌”的威胁迫在眉睫,他们需要彼此的信息和力量。但除此之外……就这样吧。
像埃利奥特希望的那样,保持距离,履行义务,互不干涉私生活(如果那该死的“信息素”也算私生活的话)。他会继续扮演好那个“强势”、“掌控欲强”的雄主,方便调查,也避免再惹来不必要的猜忌。至于夜晚……没有精神力安抚,埃利奥特自己也能熬过去吧?反正他看起来那么“坚强”,那么“不需要”。
顾烬川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裹住。被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埃利奥特的气息,那沉静的、带着冷冽雪松般质感的味道,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刺痛。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思绪和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试图清空大脑。明天还要继续。他要整理从赵明轩和李慕然那里得到的信息,要想办法进一步调查,还要……适应这个“保持距离”的新模式。
卧室门外,隐约传来玻璃杯轻轻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极其轻微的、走向另一间卧室(客卧?书房?)的脚步声。
顾烬川将脸埋进枕头,更深地蜷缩起来。
夜色,在门里门外同样沉重凝滞的寂静中,缓慢流淌。一墙之隔,两颗同样骄傲、同样被莫名的情绪所困、同样感到委屈与无措的心,在黑暗中各自沉浮,中间横亘着的,不再仅仅是那道上了锁的房门,还有一道由猜忌、误解、自尊和难以言说的情感所筑起的、更高、更厚的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