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赞他识相,说:“难得你懂事。行了,待反京我必在大皇子面前提你几嘴,保不准就让你离了那病殃主子——”
小厮欣喜若狂,头点如捣蒜,又是连连鞠躬:“谢谢大人!”
“谢谢大人!”
……
石欢将笑僵的脸扳回。
……
前方轿子行了不久便被叫停路边,恰树叶茂密,隔着木顶都让人觉丝舒爽。外方偶有孩童跑过,不消片刻便没影了,剩几句甜糯的玩闹声散在风里——
魏逢依着视线探出半个头,见红影成片飘动,不由一愣。
单木成林,红丝寄念。
竟是如此大株的榕树,挂满了冠的祈福丝带似红海,零落着欲坠不坠,此处竟还有这种民俗。
线摇摆,五个点数生来回,魏逢也多数了几眼,他余光微瞥,又将身子挪正轿中——
“公子!”
石欢边跑边往旁边看了两眼,脸上生了分狡黠,凑近窗户便道:“啧,我的主子,看就看呗!”
“这里虽然偏僻,但近通商口,都说红线系枝上能求姻缘,密密麻麻的双线真多,看来求成还愿的不少呀——”
“公子就不想系个?!好事!”
“哎……公子也老大不小了,这张脸的光都没沾上。二殿下身边都有个浣宁姑娘,府里婢你也不碰,这禁欲不好!”
石欢是魏逢出宫那年捡的,跟了他十几年,但他从没教人当老妈子。
男人五官深邃,有棱有角,若无散发相称,其实没什么病气,后来开口:“你志在沾花捻草,别带我一份。”
“这世道守寡多艰。”
石欢斟想片刻,当即惑言:“守什么寡?我看公子是扮傻了——”
整个天魏都当魏逢是个道都不能走的病秧子,哪知魏逢还偷偷上过战场呢。李昂成日刻薄,石欢给驳话。
可不消片刻,他又兀自愣住了。
午后偏热,周遭人本就不多,现下更寂静,魏逢倒没怎么在意,只不达目的不罢休。
“李昂那老东西呢?”
石欢回言:“拿方子抓药了,里头有首乌藤和茯苓,一定睡上两天!”
“这个蠢货……”
魏逢尚不屑讥诮人,道:“去南街。”
地方官吏不给他们好脸色,让马夫都得要自己雇,魏逢调换个人轻而易举,他为何来此偏僻处,自然另有盘算。
可今同道之人着实不少——
那方巨大榕树干掩去道身影,其人高扮马尾,斗笠下的眸将清澈与世俗揉捏的刚好,不怕远方与变故。
此刻正死盯着轿子。
“果真私往天魏……”
女子扎根在红带下,如风如影,却总在极度愤恨着什么:“难怪当年入境那么多外兵,戮主谋乱便罢了,连兵符都敢往外送。”
“东郭荀,你真敢倒反天罡,寻衅拓跋——”
……
盛夏烈阳无声,转眼便已半刻钟,南街地方偏,后来连道户也少。
“石欢……”
轿中假寐的人睁开眼,对着窗户忽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石欢凑近就听其道:“有人跟着我们。”
石欢神色一僵,刹而转向身后,渐渐也察觉那若隐若现的人影,低声:“多久了?”
“我也才知。”
魏逢这几字份量颇重。
石欢赶了下马,让轿子先行,他则大沉口气,从队尾暗卫的靴间掏出了把匕首——
草木葳蕤,炎阳长道,忽来一阵风。他动静不小,后方人却无丝毫停下来的意图。
石欢拦其下一步落脚处,又退隔开几个身位,只见人掩面,身形不正。
“不知阁下是……?”
弃了官噱,他们都不过阴沟里的老鼠。石欢与那面纱中同样精明的目光对上,来人却不屑出声,只一气快步——
再动已是他身体先反应,直避了一个刮向颈间的弯刀。
那人明明空手,刀不知从何而来,换旁人一招便将失命,其转器灵巧,弯韧如能追开光弧,后又不容反应,一套招式连下。
石欢与短刃相接,此人极敢近身,终于,他一刀偏划过斗笠,纱半落,余布飘浮,他就见人耳颈细长。
女子……
来人忽上力,后招式通通压打——
魏逢私谋多年,座下亦有女刺组织,石欢本该忌惮,但对着女人还是多了分没由来的贼胆。
女子随意撇刀,他侧刮,他刀被压腰躲过,其转脚便将他手中匕首踢飞。
“你是天魏人……”
她嗓音清冷低御,空灵如遥,石欢全身一激灵,当即就想跪下。
石欢见其只想脱身追轿,没分寸地拦打。女子没再动弯刀,徒手徒拳便接他招式。
石欢与之一并倒翻,撑手冲那脑袋踢去,他还没杀过人,但依男人力气一下便能将人踢晕。
本该是结束的一招,不料女子只瞥动一眼,侧退半步不多不少,避得那叫一个精准——
“呵,见鬼了……”
他当即就不打了。
他只想晚些放人过去,可才站稳,女子已近前,那把刀收放自如,如魂附其上。石欢十分忌惮。
女子却并未回式,耍他一般,只一脚踢在他胸口,他受力便飞了出去——
“……”
“救命!”
石欢刚喊了半句,只剩觉腰上狠痛,他抬头再看时,人却早已经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