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本为玩笑,由他说出来便全都变了味道——
“……七姐?”
小七的房门没关,正坐在床前,手中摆弄针线,应她:“马上就走,你来坐会……”
洛钰走进人闺房,屋中装饰凌乱,帘下悬骨,这在天魏并不多见。
小七怕吓到人她,忙说:“我不喜打杀,但见悬白物在集市上,挺难得的,顺手便摆着了。”
“骨物也是祈福的,不过用得人确实甚少。”洛钰道。
她绕坐人身侧,见小七手里缝着枚荷包,随口问:“这么精细,送与谁的?”
“当心……”
小七针差点没挑进洛钰眼里,道:“给你的……”
破天荒一般,洛钰怔了下才问:“蓄香的还是放银子的?”
荷包灰白绸布,外绣黑色细长花卉,整体偏雅致,总共不过三色,与外表妖艳的小七不太相合,袋子只半掌大,也放不了什么。
小七道:“平安符。”
“给贵客的初见礼,还没缝好。你或不知,我从来活得规矩,在一片地方越久,越觉没几个友人。”
洛钰听后道:“小七姐是活得胆怯。”
“我家公子赶路急,明日便为当节,午后兴许就要走了,小七姐可来的及吗?”
“那便以后再送。”
“以后?”洛钰默了几秒,以后她会在哪呢。
“以后怕是不得见,有没有缘分都在它身上了。”她道。
……
二人玩是次的,主要为采草药,提着篮子回来时,客栈已点了烛灯,她们是凯旋之将。
洛钰砸上桌子嘭一响,稍后就有伙计来分拣——
伙计们却越看越不对劲:“七姐这次放那么大的水?”
小七则将话送给洛钰,不平道:“还不是咱们客人心善,求了个情就都给人家了。”
“怎么赔我?”
庆安前两个月山上便不许采药,小七为时节会专挑些名贵种子撒上,虽为了热闹,却也没想过亏本。
洛钰事后才知,她大掏票银,顺手就抬了魏逢的排场。
“钱我包,剩下的小七姐想如何就如何……”
小七满意,又做狭:“贿赂。我才不要贿赂,罚你明日少吃两个粽子,让你累一顿的东西也得不着!”
洛钰只能认栽。
“呵……这就叫斗百草?”
店中伙计耍闹,扯一株药,竟是比谁先断定输赢,李昂对此嫌弃不已:“乡间人真无趣,竟戏这个解闷?”
划拳的伙计送了一根给李昂:“爷别光看,这得走巧劲,您还不好赢呢——”
李昂抬手接过,绿草韧长,确实没那么好断,于是他灵机一动,一下便松了手。
“呵哈哈……!”
伙计正拿力,理当一屁股跌倒,李昂大笑不止。
“我赢你作甚!愚昧愚昧!”
见他前仰后合,小七拉了伙计一把:“爱玩不妨把这爷留下?哄得如此高兴,这位爷也不想走吧——”
李昂立马摊手,道:“多谢老板娘好意,您何看出来我不甘走?这三两小破楼。”
小七昨夜不搭理他,连个眼勾也不回,李昂问,“几时开饭呀?”
小七秉性道:“就给您送去。”
李昂临了还做样子,道:“我不足重,你们也得好好照料那位公子……他一吭声,我屁都不敢放。”
……
小镇苏醒在清晨,无喧嚷与欲望,只剩艾草的芬芳与怡人的乡语,小七端了半盆绿油油的粽子,伙计开节——
“阳风剪彩,秋收冬藏,粮满文盛!”
李昂寻来寻去,又拿手扒开伙计。
他上了年纪,不爱吃这些黏黏糊糊的,登时不满道:“老板娘你这是开店吗?你说,有哪个店户不照顾客人周全的,快快生火做饭呀——”
“按规矩庆安当日确实如此。有人吃不惯,车上还有些杂粮。”
魏逢没甚语气,扒了粽子,一大伙人便都跟着了。
……
“唉……”
李昂哪里是能吃得下干杂粮的人,后来手在半空打转,眼微眯活像个飞升的老菩萨。
“据我昨日夜观天象,角宿发怒,氐宿显根,你这客栈正处其下,不出半年,就要倒闭呀!”
小七即停动作,心中一阵膈应。
洛钰也没好气道:“您不说出来兴许也没事——”
“昨日半圆月,二星浅映,南空还有阴云附辉,大人这窥月本领可着实惊着我了。”
魏逢看李昂这两天太起劲:“如此百年不遇的大凶之兆倘真现世,天下人都能笑一笑了……”
李昂胡子一抖,忽想此地正处西南,在宫中应的是俪皇妃与魏康所居的长秋宫。
他改了话:“哈,何至于——”
“是我那表哥授艺不精,看错了,我看错了……”
粽叶渐渐在桌上摞成小山高,小七示意洛钰,洛钰出门跟了过去。
二人从侧道绕上客栈的楼台,吊脚楼四方弯钩,小七一跃便上了那檐——
女子衣裙飘旋空中,随人轻巧铺落。小七晃荡双腿,俯眼看向洛钰。
洛钰打栏,落在近侧的房瓦上,清晨无烈阳,抬头是漫边的清霞,落目是无妄的人间。
“……不好奇我怎会武功?”
洛钰却道:“早就看出来了,小七姐在山中暗算抢你药的人,可一次没失过手。”
“所以你不当我是好人?”
小七又低了头:“其实我是……”
“既然有人称霸妄为,若非势力或武功压一头如何自立?”洛钰又道:“七姐不必同我解释,边偏药贵,七姐是侠义人士。”
小七便止住了话头,将眼光转向旁处,问,“去哪个方位?”
“随我家公子回京。 ”
小七终于从袖中取出东西,递给她,是洛钰心心念念的荷包——
好漂亮……
洛钰来回翻看,查了一通却无那处绣改,只是花边又点缀了一圈。
小七道:“打开看看……”
洛钰撑开松绳,见当中有一个四角点小珠的正方绸块,她拉出来,上方精绣着她的名字。
‘洛钰’
小七复又抬头,目光洒下,却寻不到看得是什么——
“你我皆为幸运之人。”
那里有山,有水,有西雁,洛钰举起绣片,越看越喜欢,第一次觉得她的名字这么顺眼。
她念完却想,如果是另外四个字便更好了——
小七见人如此,道: “笑什么?傻了?还是米吃多把脑袋糊了?”
洛钰这些年说不恨是假的,但她师傅说玉自修,人也不该失自我。
“多谢笑七姐。”
小七弯起眉头:“怎得跟没收过礼一样?笑的这般好看作甚?”
“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人哄骗来的?”
洛钰彻身一动,她是被抢劫来的,她是被自己蠢来的!她说,“我家公子虽确实不是好人,但我非孩子了,哪那么容易被哄骗?”
小七却道:“公子自不可能,我是怕你急中生错,被人误了路——”
洛钰能猜出小七知道他们这行人身份不一般,只是看得这样准吗。
她遮掩又坦然:“本无着落之人,何叫误路?哪里能活哪便是路罢了。”
“……”
小七对着斜上方的天,道:“若这般说,那总归是有路可走的吧——”
人间冷暖自知,却偏问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漫天的葫芦花被从空楼中抛下,洋洋洒洒铺在道上,洛钰将她那枚放进荷包。
她回冲人喊:“小七姐,你是我这一路见过最好的人!我一定会记住你的!”
“啧……”魏逢在轿中锁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