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至夜。
人但凡受了一点好处,便别想清静了,洛钰从收了那张方子,一道都在应付李昂。
入夜前,魏逢被撞开房门——
那是实实在在的撞。
魏逢前时还弄不清那繁重的脚步从何而来,后便与人兢兢而视。
“你……你做什么?”
洛钰抱着与她齐高的席,一副胜负欠怀,缓缓将魏逢连带屋子都察看一遍。
她将铺盖卷朝地上一扔:“那虎崽子是我留着暖床的,没了你赔……”
洛钰从不让仇过夜,又要现讨,她风风火火地打起地铺,摸被子时摸了湿酒污,又扯扔一旁。
“有人看你进来吗?”
“……成何体统?”
洛钰寻储柜,但那在最里方,还要过魏逢床,她盯上魏逢铺。
“出去……”
“不去。”
“出去!”
“不出!!”
“……你八月份要暖床?”魏逢追着洛钰尾巴问。
洛钰从竖橱里搬了套新的薄被褥,问:“你这屋这么凉块?”
魏逢这间是最上等的房,南北通风,偶有涡旋,夜下还有些冷。
洛钰怄了顿气,也只滚回地上,只显得颇为滑稽。魏逢想下片刻,就问:“李昂去找你了?
“还有六个醉了的侍卫。”
李昂狗改不了吃屎,酒后现了原型,想起自己是官爷,带人把客栈女人都骚扰了一遍。
她发誓,这哑巴亏她就吃这一次——
洛钰在魏逢眼皮底下铺扯被子,最后蜷成了个团。
她只想睡觉:“你给李昂的那张方子经了我手,你毁了也没用,我跟他说你给他下过药,咱俩跟东郭浩一块死……”
“主上赶我试试看。”
“我这人虽常常时运不好,但自由自在,这阵子的委屈都拜你所赐。”洛钰在地上露了下脸:“我不会放过你的!”
可凡魏逢有下床的动静,她都会警敏瑟缩一下。
有心没胆,魏逢留意后半夜,评以——
他被迫感受着静谧处多出来的喘息与不同于他的温度。
他自己这么一折腾,才看时辰,索性,夜倒没那么长了。
……
旅人各回各处,客栈的伙计也有回家过节的,魏逢一行人如抢了栈子一般。
翌日,他们就成了消遣。
“什么东西,拿走!”李昂大喊——
“贴上!”小七拿绢掩笑,指示店中的伙计,几人去擒李昂,她说:“这位爷怎就不知入乡随俗?”
这老板娘惯会说话,嘴上一句句哥哥同人玩笑,愣是把随行的侍从哄得不知上前拦人。
李昂年龄大,根本拦不住年轻的胡闹,店里伙计将葫芦花贴到了他眉心,贴纸也跟着他脸皱褶。
洛钰进来就是这么一幅香艳场面——
店员连同随行侍从的头上都有这么一张葫芦贴纸,说丑不丑,道好看也说不出口。
李昂拍桌道:“乡间泼妇,着实大胆,你知我是何人?”
他将那红贴纸揪‘嘭’的一声扣到桌上——
“李昂……”
一旁魏逢忽然参嘴,前音刚烈尾声轻缓,正止住了他带些威风的话。
他们约定了无官员之地不可透露身份,李昂侧目以对,也只能作罢。
老板娘见此情形,更挑了唇角。她转对洛钰道:“这葫芦同音‘福禄’,庆安节前用毛边纸剪好,贴到额间,节正午扔下,可寓意‘扔灾’。”
“消灾,八月初六才许摘——”
小七点上洛钰眉心,红纸就留在了额上。
洛钰瞪着大眼。
洛钰放下了戒备,她能以怨报怨,却无法对良善之人有恶意。
而且小七让她想起一位已故旧人,过去被翻出后全为血泪,小七却在对她笑。
仿佛一切都是崭新的日子了。
“……我这红纸能封人?”小七晃手。
洛钰说:“那得鬼化符,冲节了七姐。”
小七自个掌嘴。
屋中人闹腾了一顿,只有魏逢头上干干净净,他为人孤僻,也分外清高,但装也会装,却没人敢上前玩笑。
一年一节,这也是赐福的。
男人向她们抬眼。
洛钰动了动头,小七神色大慌,脸上写满拒绝,转身便欲向后厨,洛钰拉人问:“我家公子长得不好看?”
小七就说:“点了花想必更好看……”
洛钰也不信魏逢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怎样,不得把他万年老柔弱的名声毁的一塌糊涂,她越看越觉魏逢要发霉了。
她从盘中选了个小的,小七已配合地刷上了糖胶——
魏逢却待人近前,道:“你想死,我不介意将这里的人全都灭口。”
“……”
“人活一世属实不易,主上不必。”洛钰步子未停便绕了回来——
小七也大惊失色,拉了人就往后厨钻,动作行如流水,剩李昂在那干瞪眼。
木桶里糯米泡好,小七洗粽叶片,就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小七深谙于此,道:“小钰儿如此能屈能伸……”
洛钰则只剩叹气。
片刻,小七出了后厨,这次好生收了魏逢的警示目光,吆喝那坐着的人:“各位爷别等了,来搭把手,够你们这大伙人吃可得把人累死——”
伙计与侍卫陆续起身,李昂觉得烦闷又回了二楼。
“等包完粽子,晚些凉快些再带你去斗百草,太阳不落,蚊虫当也不多。”
“斗百草是什么?”
“民间习俗,寻乐子的。”
中膳后两刻钟,当空的太阳便要落轨了,洛钰包个粽子把手割得乱七八糟。
客栈临街上人来去,嗔责声与婉转笑声入耳,洛钰也寻看——
她一张望,又是许久。
洛钰最后合窗:“七姐,何时采草药?”
“……七姐?”
她走向厨外寻人,刚拨开隔帘,便与提笔着书的魏逢四目相对。
“……”
洛钰先入为主:“公子读书不认真,看我作甚?”
“你叫喊作甚?”魏逢说。
洛钰狠憋一口气。
遇见魏逢前她从没那么多的话喜欢在心里说,自里房中也不是没桌,想装去李昂屋里也行呀……
“我过会去陪小七姐去采草药,公子要一同吗?”
“……那我去了?”
洛钰也没想等魏逢回话,魏逢嘴中‘不’还没吐出,便道:“你想干什么何时需征得我同意?”
“……”
这人,比她想得还要不近人情。
“公子此言,是道我今后都能为所欲为了吗,那我先谢过?”
洛钰又是仇厌色,魏逢平移目光,就这么没了声——
她上了楼,男人道:“真不知你生于何种庭院,长自哪方,才养得这般桀骜难束……”
连命在他手中都握不住——
洛钰属实无法共情,但魏逢没什么情绪的话却让她心口一堵:“生在烂花乡,养在不知处,公子找得着吗?你想下毒都没路——”
女子向二楼提步。
踏梯声没了后,窗外一阵低风,魏逢极不自然的将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