椋梌事在官员下巡时被揭开,皇宫不大作,朝廷也不足服众,偏偏这次又为魏逢巡防。他才以贿赂巡访官员为噱头,先震吓了人,看样子勉强将魏逢唬住。
“椋涂事难清,有人非议你,我劝过他们了。你既记挂,有什么脱身的高见?”
“有——”
魏逢忽认真回话,凭带几分真诚。
魏康僵了下脸,道,“……你有什么?”
“臣弟有替皇兄分忧之心呀!”
魏逢更恭恭敬敬道:“皇兄看不惯臣弟苟活于世,这些年能为则为。可巡访开府是父皇之意,你拿椋涂私营栽赃,就不怕惹怒父皇吗?”
“成年皇子开府是历来的规矩,朝臣反对与我施恩,父皇便要我巡访以堵悠悠之口,是看不惯臣子僭越。”
“椋涂为皇兄旧辖,皇兄为北郡监辅,总领刺史,此非我之过。你反在朝堂上不放过我,不是又与那些人明面上沆瀣一气……”
他为己开脱:“巡访时我入过九川,可李昂大人一路陪同,自知我未近椋涂,如今李昂与臣弟都已回京,你还不知变通——”
他嫌人不争气,说:“臣弟这些天拖延进宫,就是为向皇兄讨饶,皇兄又何必咄咄逼人?”
“二哥在此事上尽心保全,因我愁扰,因椋涂之事据理力争,我心疼——”
“……”
魏康干审对他,又陪衬话道:“好,椋涂私营的事我暂且放过你。我看你巡访一番,能说出什么分忧之策?”
“巡访无用。”
“分忧之策有。”魏逢便大方道,“臣弟下见民间灌溉止停有法,一为堵路,二为断源。”
“那粮草说到底只是桩买卖,椋涂疏漏的不大,没人逮着真的刀剑,不过是走动的银子数目怖人罢了——”
“天魏历战多年,谁都明白买布可花不了那么多钱。”
“九川仪陇交界远京,朝廷不会费心实查。此时就得皇兄有舍……”
魏康扭曲了语调:“怎么舍?”
“父皇既忌讳私营,那不妨就在椋凃之地传为大官员嫖赌,赌还没那么大的数,那就改为卖官,就得看皇兄多大的本事,能让多少人闭嘴,多少人张嘴了……”
私营货没有朝廷的印章,刀剑散出打铁,或遗留分毁,这些日子椋涂处置的差不多了。
可那批银子被刺史检举强扣,在椋涂炙手可热,仪陇郡毕竟邻京,不太方便掩盖。
北郡的商事繁茂,怀财者众多人尽皆知,难治也是人人默识。他才想在贿赂巡防官员身上找事,栽赃魏逢只是顺手。
而且他针对魏逢多年,能一定程度上将这件事缓轻。
但魏康自知这些年行为偏颇,大大小小的人对他各持己见,魏扬对椋涂之事大发雷霆是个不好的征兆。
此事确实需尽快处置,卖个自己人出来,也不为不可。
但嫖赌出不来这么大的数目,大官员受贿怎么也要加至郡州,别说还会牵连坊厂。
且扇动民声,改传谣言也得废不小财力。且受贿之名若落在他辖属,北郡今后行动也要受监。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魏逢。他竟有如此歹心。
但事至如今,也无法总避着椋涂,魏逢有时机入宫,若要以巡访发作,对他十分不利——
他势必得下趟北郡,以尽早了结,也向椋涂那些奸商立态,否则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卖了。
魏康仍不作态,道:“烂俗话。走了一趟下郡,以为查了多少案子,受贿这种话也能张口就来。”
“我听说你返途遇袭,险些丧命石山?”
“皇兄消息灵通。”
魏康绕着扳指:“何止我灵通。程明一趟往返,连太后都牵挂的不得了。只等你回京呈报,才好慰安……”
魏逢幼年在太后的长乐宫住过几年,但出宫养病,也与太后十四年不见。
那老人却常记挂他,甚至是宠护。宠护到论魏康如何作践魏逢,也无人同情的地步——
魏逢大难不死,颇感慨:“李大人拜道也连了我一份吧,能在歹徒手中捡回条命,属实是万幸。”
“臣弟受惊不适,难于挪动,皇兄今日看过,也先报个平安……”
“自然了。”
魏康沉声道:“先前李昂还跑到我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卖苦说险些不能生还,我就想怎会如此夸张?只可怜了那些侍卫,怎么就全死了……”
“哼——”
暗器为魏逢专制,刺入无痕,腐毒会直接烂掉暗针与皮肉,那一场魏康是白赴。
“他们护我不过司其职,臣弟不知哪里可怜?更不料皇兄口中也能说出爱惜奴才这种话?”
魏逢嘴中彻底不留情了:“难道李昂死了手下,无法同朝廷交代,才让皇兄代为问罪?”
“无胆无识,果真为无能庸才,漏漏之辈……”
他如此这般,魏康便知李昂一路没让他好受,倒也畅快了些。
魏逢饮酒颇频,洛钰不敢上前,在手肘处复添,魏康不休不饶道,“你这下人怎么毛手毛脚的……”
洛钰已将步子放小,但前刻耍刀,肩开的比魏逢还阔。
魏逢半侧着容道:“巡访途中拾的,合该毛躁些……”
魏逢脸说变就变,除了对他,在谁面前都是一副好颜色。
可就是这么一副模样与病壳,连栽赃也让人信不起来,当年他一手所为,如今倒束手无策了——
魏逢后来说了什么魏康没入心,听得几个字才留意。
“刺客近前,也多亏了她还有良心,替我挡了下,否则我怕等不及程大人,便已早赴黄泉……”
“皇兄看在我大难不死的份上,别与人计较了。”
“哦……”
魏康骨子里的妄意在此时分外明显,反道:“何人便配我费心计较?”
魏逢就让洛钰上前,拉起垂着的胳膊,一点一点撕开了布带。
“皇兄猜猜,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刺杀巡访官员?”
魏逢有怒不敢言,又似诡计多端,只待魏康多声多色,就写进巡访记报,让魏康青史留名——
黑色血疤十足突兀,魏逢试探之意明显,但在魏康眼中却是极其愚蠢之行。
不仅徒劳,整个天魏,也无人能拿他怎样,否则椋梌那批银子,就够斩北郡官八百。
“这深情戏码也要演到我面前?”
“刀器有毒,我给皇兄开开眼。她伤得如此重,我可心疼了。”
那伤处发黑腐烂,是他所用之毒的特征。可魏逢每每如此走运,他恨得牙痒痒。
魏逢必知行刺一事与他有关,他想杀魏逢倒没什么不敢认,但刺杀巡访官员扯得可就多了。
他觊觎洛钰脸上那抹血,如被嗜魂,甚还想再一刀贯进她脖子。
“三弟记事,这等救命之恩无大赏?”
“……赏?”
魏逢压着的眉下难藏寒意——
他接不上来这话,洛钰主动道,“奴不过一届草民,自小受流荒之苦,今来此奢华之地,还有遂安府安身。”
“这点伤算什么,即便为殿下死,奴婢也愿意——”
魏逢后不知怎么笑了一声:“皇兄快听听……”
“你这女子不过跟我走了一糟,三言两语随意出口,可有真心吗?”
男人是在认真看她,以至洛钰打了个激灵,沉声:“殿下明鉴……”
魏康看这样的样貌,倒跟魏逢肯搭连,他泛起股恶心,浓烈的连目光都不想再放在二人身上——
“果然同根之人才能惺惺相惜,那就好好待着吧。这毒看着就不好治,可惜了如此白嫩的手……”
魏逢则道:“用的是最好的药,她也懂医,倒没什么大碍。不过皇兄若再来一下,她脸可就要不了了。”
“不必再来一下,你若肯将人撒手,我一刀摸了她脖子——”
魏逢便想寻常之人又怎能被魏逢看上,这些年的治病之心倒一直。
他思忖,渐渐轻声:“懂医也好,这都寻到民间了……”
他观望外方的蓝霭,遂安府院高低配下来,天竟是圆角。
“也不得不说,皇弟的身子骨确实厉害……”
魏逢也直白送客之意,道:“皇兄来一趟,不用了膳再走?”
“吃不惯。”魏康倨傲道。
魏逢明知魏康只是爱找事,在他这处多待一秒都难受。
即行,魏康话声轻蔑,忽落到了洛钰身上——
“皇室少接触民间女子,你万需小心,切莫学了父皇当年,养了个善妒之人,还平白搭进一条亲生血脉。”
他话不知来处,不明意指,洛钰不懂。但却觉到旁边人身体僵硬与不自然。
男人非要大作,道,“自来功与过同记,怨与恨同罚,皇弟忘了?”
屋中再便是一阵咳,似拖到了万古之末。这些年避府确实给了魏逢安生,少有人直白冲撞——
“旧事从非一件,还有人记的便好……”
“父皇是血脉兄弟之标榜,三弟不知有谁不学?倒是皇兄,倘对的是旁人,可不能如此非议父皇了。”
魏康能看出他在尽忍不适,却仍不肯低他半头,笑道:“这些话自也没必要说给旁人听,你这辈子记着便好。”
“莫忘了自己来处,莫觉世上人都对不住你。”
“你这条命确实不足惜,连老天都不要。你活着的日子都是偷来的。将来懂得了扣首谢恩,椋梌也好,遇刺也罢,我再放你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