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安府草木多,总有鸟飞鸟叫。屋外人跟随魏康脚步,半满的厅院顷刻又空。
双儿畏惧魏康,带一排下人晚送药膳,看气氛冷落,洛钰脸上有血。
她慌跪:“奴婢去把东西热热,只是要误喝药的时辰了……”
“不必,用凉的吧。”魏逢道。
洛钰却开口:“去热了吧,也不差这些时候了。”她清楚魏逢本也不必喝药,替他先将下人支走。
魏逢虽素没脾气,但向来也说一不二,双儿不见有人拦还话未被否。
双儿逃走。
……
仪仗从过道撤走就还了小街清净。魏康得心应手,马也向来缓行。
“……如何?”
轿内昏暗,魏康问旁侍人。
同轿只有一人,名叫木良,故父曾为端木享安麾下的良将。他不评魏逢貌,亦懒说遂安府大院好。
“不知。但殿下给那女子的一拳,倒是真重……”
魏康烦生不耐:“刺卫的尸体查得怎样了?”
“不知。”
他蓦然看向人,耐着性子问:“那就知道什么说什么!”
木良这才略改了容色:“殿下方也能在那院中压得住脾气,尚不错。省免以后多难,三殿下巡访出身,可以此安世了……”
他容貌颇端,束着利索的翡翠冠,便道:“刺客全然暴毙,身上致命处为外伤,但仅凭巡防侍卫,不可能一带一——”
矿洞刺客返还路上被灭口,暗器事也没来得及吐出,魏康戾气极重。
“你想说什么?”
木良道:“殿下心中明了,无非是第三方势力介入罢了。这般明目张胆,还于这个节骨眼上……”
“所以我才想速安椋梌!”
魏康又问:“大至四国,小至乡野,非我之人便全是敌对。你倒说说,何为三方势力?”
木良虚了下目:“殿下也知自己多年树敌无数?”
椋梌事发后折了不少驱附者的胆心,连木良都不能不忌惮。
魏康拉起他衣领,面目阴森:“……不会说话我把你舌头拔了?”
木良话接地轻松:“殿下舍得,就遂了意吧。”
魏康更怒目切齿:“你该谢谢舅舅惜你这颗木家独苗……”
木良此人总似一阵土便可倾摧,言语:“独苗何堪惜,弃子而已。”
“殿下得知,皇上已有年事,朝中上奏催立储君的折子又被打回,殿下早就保不了算无遗策。”
昏暗中,魏康态度不明。
“……皇意?”
“父皇权享数十年,仰仗的是什么?皇位握得再紧又如何,早晚不也得拿出来?”
“拿出来就会给殿下吗!”
魏康微微直了目:“我是长子!且除了我谁敢?”
木良口中蹦出几个字,道:“当朝皇上也非长子。”
“天魏文昌之号有形无实,雁国那一套在这行不通——”
“您对三殿下参言也好,暗里出手也罢,却屡屡不就。殿下没想过为何吗?”
“殿下之心太偏颇,总总执念于私怨。”
魏康明白木良一如既往的心思,问:“你为何这般忌惮魏墨,因为他母家北城那点兵权?”
“阮雄……”
“薛轩翻了未央宫匣封的奏言,椋凃粮草之事是阮雄上报——”
蓦然,一声嘹亮巴掌砸在在木良脸上,魏康目光狠毒,道:“你好大的胆子!也敢动父皇身边的人?”
木良触上涩涩的痕迹,后乖顺与人对视——
“木良啊木良,我怎么觉得,这皇位你比我还心急呢?”
木良依旧顶撞:“丞相指我佐辅殿下,属下自当尽心。”
“丞相大人年事已高,毕生之愿唯二,一是俪皇妃得居正宫,二为您得立太子。总不能二愿皆不成吧?”
“阮雄出身太学,一直与二皇子走得颇近,阮雄与刺御史两相蓄谋,对椋涂那批银子先扣后报……”
“阮雄因何得知椋凃事先不说,此人与朝中私交甚广,人多纵容,京学起初扩充有他一半之功,殿下不除他,将来必有后患。”
“那与魏墨何干?”
“瑕玉不打环。”
木良继谏言:“不谈椋梌的事二殿下与阮雄有无私相,二殿下对三殿下确实上心,您这些日子妄以椋梌栽赃不就白忙活,委得挑动官员,如今收手落个笑柄。”
“程明也曾于太学习课,程大人接待并非巧合,若非二殿下私荐程明查办东郭浩事。殿下领了权,三皇子连顺昌都进不了——”
“他从不孤立无援?”
“三殿下这些年自保,无避权之心?殿下,乱代横生的事端太多,早有人在谋事了……”
“先将与先王战时,百姓衣食如旧。我怕殿下战中不知,低估谋斗。”
魏康看进木良眸,空道:“且说今朝魏氏子脉,确实都顾惜情谊……”
木良一愣。
“那魏逢从来就是个苟延残喘的贱命!巡访不过虚职,走动也要靠李昂的牌令,他在天魏立处近无,魏墨拉扯他是用了半身途运,他就是不厌弃那个残废——”
“你怎么就不明白?!”
“哼,可先例喧人,择嫡之人人自危!况且您是不是忘了,那三皇子了是当朝‘皇后’之子,说起来,比您还要尊贵些许?!”
魏康道,“他算什么皇后之子!”
“你少跟我提那个贱人——”
木良目中阴鸷,对朝中有阮雄这般敢于反斥权势的人尤其忧恐:“截杀的人全然送命,这般毫无声息,第三方势力敌对殿下,看护皇权。”
“属下疑心二殿下在花阁有所经营,您何时才信?”
“你这么记挂那个勾角长老?”魏康暗色,反道:“他早先对我还算忠心,不会倒戈的……”
勾角过去年间瓜葛天魏朝堂,帮他暗斗十二将,新阁主上任,对他与勾角一齐清杀,魏康不再干涉花阁内务,却也将花阁控在了眼下。
“新赛季未开,其能无踪,八成不过一个死。”
“魏墨与他搭连不上。”
“可他该死。”木良道。
“二殿下文名过世,自拢民心,您该清楚谁才为对您最有威胁的,先将二殿下拉下来不好吗?”
“殿下能这般定立不动,无非是仰仗丞相在后。可丞相年世已高,是注定要随了十二将的——”
“住口!”
魏康怒视:“言无避忌。”
“你听好了,我不需仰仗外戚,也绝不复行父皇之路。到头来被一众臣子捏拿制衡。”
“我警告你一次,上一个敢在我身旁自作聪明的,已经死在我狱里了——”
木良便息了声,又计较道:“还有当年雁昭战时二殿下手下那位蒙面将军……”
提起此人,魏康也一滞,才觉举步维艰,寡色道:“找了那么多年,还不知死在哪了。”
“这便是殿下疏忽,您该在二殿下那费些心思,他定然清楚。”
“来日不得规劝麾下,便赶紧杀了……”
私营粮草被奏后魏康力不从心,甚可谓身心俱疲。
他道:“我杀他岂只一次……”
……
魏康未回京,宿在了保靖与顺昌的边界,那里有一处私建的斗所,他的私士藏在人群中出入。
擂台上人人拳脚相向,活下来者赏十金,总弥留的血腥气最让他舒心,魏康看了半宿,才觉烦恼稍消。
“……东郭浩人找到了吗?”
木良盯着那下方发了狠的男人,撕咬,殴打,吐血,死亡。
“还在彻搜中……”
魏康抚着貔貅,扔下一盘银,男人跪抢不停,他咧开唇,又道:“你说此次是东郭驷自导自演,还是盯着我的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