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刻意板脸，男人又缓缓道，“……想是与夫家闹了脾气？”

“为何点菜不上酒呀？”

洛钰嫌麻烦，也念及还没入宫就把发挽了上去，若论起装束，确实是有夫之妇才有的仪扮。

她便笑问：“我不高兴便是与夫家不睦？”

“公子怎么不想我是不是，道不平，路不顺，文字未得人赏识，饭吃得不欢喜……”

“公子离了女人活不了，我离了男人倒一样。”

“呃……”

男人将手中杯放下又拿起，立改口道：“我看娘子要菜倒似胃口无恙，这厮不该揣测娘子，这杯酒赔罪了。”

洛钰大方谅解：“公子既有心，便不当歉。不必为我舍酒了。”

“多谢多谢……”

男人却又上前，道：“今日饭我也请了，娘子留钱置根簪子，也好衬容颜。”

“有我今日有缘，不妨先饮一杯……”

洛钰起身便退，道：“小女子不胜酒力，失陪。”

男人观望倩影，乍一回神，抬腿就追，慌张拉扯上人，举止颇为大胆。

“本公子来见好，小娘子为何不领情？竟不知我是谁吗？”

洛钰忽侧头：“概是我眼盲。”

“在下身体不适，告辞。”

“可我不是瞎子……娘子点了这多辣食，何故以不适托之。饮了这杯，我为娘子请名医——”

杯中蒙汗药熏得洛钰快吐了，她只好奇自己半脸的黑痣，怎么就堵不住这些人。

“公子实无礼数。”

洛钰骂了他，男人半羞半臊，说又：“饮个酒罢了。”

他摸递，洛钰抬手一巴掌扇去。

“……”

室中安静，这一声忽似炸开一般，男人干杵着，洛钰也一动不动。

“公子……我……”

她似觉手疼，也有些惶恐自己的举动，道：“我害怕你。”

男人仍有胸襟，亦不恼怒。

洛钰顿觉好脸色给多——

男人转向桌酒伴示意：“如何？我便知是个辣脾气的。”

那处一位白脸男人脸色不善，但仍从话：“明兄呀明兄，真就留不住你呗。”

他又赏识洛钰：“明兄有眼光，莫说，我坊里的都没她条儿好——”

不知她此行是伴驾王爷，巡访进宫吗？

“阁下能耐打，可听得骂？”

男人道：“小娘子莫再胡言乱语，你我已是不打不相熟。”

洛钰听其一句娘子便恶心几分，明知有夫之妇还做调戏，简直可恶。

男人没被悖面那是假的，装又装不彻底：“在京城走动，经商办事哪有不喝酒的？娘子，我请好饮，咱去别处，陋室何能容美人？”

“阁下您该走了。”

男人又酣畅一笑，一双眼睛大似铜铃，道：“小娘子如此风貌，我见之不忘，旦走，往后落下心病可如何是好？”

“娘子也留个步吧。”

他好不容易见个合胃口的，还在这穷店，哪能如此作罢，道：“女子还是不要这般凶悍得好，喝杯酒水罢了，怎会不给鄙人这个面子？”

他除了衣新，不见哪里上乘，风气既然如此不整肃，洛钰在忍气吞声与施戒色鬼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拉拽间将人反擒，胳膊转大圈，就疼得男人哀嚎不止——

同桌的一个酒友起身大骂：“你好大胆！撒手！”

他吓得食客纷纷躲逃，又道：“不识好歹的娘们，找死……”

他远远扬起了拳头，洛钰勾凳磕上他膝，他右腿顷刻一软，跪倒在地。

白面男人也收了看戏容，走上来将男人扶起，举止轻重都让人难受。

“你姓什么？”

“……”

“……几位客官这是何意？”

店里老板先于那白面男人道：“可是我这客栈招待不妥？”

能在此安身的店户多有依仗，近皇宫又忌生祸，大都一退一让，这般针锋相对实属稀罕。

二楼厅角也站上了个以扇掩面的人。

洛钰立刻将手中人扔了出去——

“我并非刻意滋事，见谅。”

洛钰仿佛永远融不进晦暗，男人得了自由，从胸口摸出了袋银子，压上桌道：“老板担待，做生意不容易，今日逃的客我补了。”

老板推挪着：“客人总要过夜，得喊回来呀，恐要说道的。”

“那您还想让我这位兄去寻人不成？”白面男子问来。

“我众也没旁的意思，这女子蛮不讲理还打人，我私下教导教导，这客，她也替你找不了——”

“……只看这姑娘一直在这等着饭，您这么说岂不是闹笑话了吗，端陵少爷。”

“……”

端氏人丁稀落，但背依丞相府，端陵此人宣扬街无人不识。

“哦？”

“她若无辜，你岂非逼我这友人当场验伤不成……”

端凌道完，方才大块男人瘸着腿往前冲，耍无赖道：“你自己看，你给大爷个说法——”

被打成这样也不害臊，洛钰是没想怎样，但那一下淤青少不了。

她往高台抬眼，那人正看得热闹——

拿三殿下的名声压，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

“咳，你们……”

气氛忽被打穿，几人见她小服了个软，女子道：“几位气宇不凡，一看便是大家，不知，认不认得三殿下？”

那起始男子瞬间换笑，揣测她是害了怕，加上也没放下贼心：“呵哈哈……”

“小美人，你眼光不错，今日天缘，你眼前这几位的确乃大家。”

他先指着那白面男子，道：“此为丞相司马端钦之子，端陵。”

再便是体型健硕脾气暴躁的那位，“这是期门仆射尹正之子，尹行。”

“鄙人乃嘉禾郡郡守曹谒之子，曹明，字仲尼，这厢有礼了……”

洛钰见过本天魏在任吏员的名册，嘉禾郡守，丞相司直，这几位确实官位颇高，不料亲交皆为人皮狗骨，无能纨绔。

“我如今才知，今人自说，都上报父亲官职吗……”

此语毕，三人脸色各自精彩，尹行似被戳中什么，涨红脸就对洛钰出手，曹明拦下。

“这有什么可计较的——”

他们上身无官，同皇子更比差远了，洛钰又问：“且诸位听话怎么顾尾不顾头，我问你们认不认得三殿下？”

“是呀……”

蓦地，二楼栏台出了声——

那一道温凉嗓音透过，男人后甚至合了扇，直面几众，道：“这姑娘不是问你们认不认得三殿下吗？”

曹明忽更惬意：“呵哈哈……”

“三殿下？”

他带着克制，碍于家世也不想对皇子不敬，只道：“早听闻三殿下将要入京，可那又如何？”

“他来他的，还管我结交亲友，与人喝酒吗？”

魏逢眼中便染上了趣，回向洛钰开口：“他不认得……”

“那三殿下只如此仅仅，尚从不怜惜草木，又何论人，你待如何？”

“今后又如何？”

洛钰遥看，恨不能将话送过去。他看不起你，你高兴个屁。

“如从前而已。”

她道：“公子大可放心。”

曹明转对栏杆，道，“楼上这位公子，若不是为了这小娘子，我可交你这个朋友。”

“你且慢……”

魏逢眸中无色，此般开口：“我不寻花问柳，也无暇为非作歹。”

“但撞上了说一句也无妨，你们曹家，当真是毫无长进。”

曹明还没作出怒，见魏逢已弃了他们，他也没再多话，暗气别出——

“小娘子想让我们都在这，还是与我走？”

他们三人在京城有名，前不久身上还疑有案子，却十六城和京衙都互推不审。

老板晓得其德行，几番冲洛钰使眼色，看不惯道：“但听闻三殿下将上报巡访，诸位就不怕传到皇上耳中吗？”

尹行嘴笨，立时呼起大气，端陵来道：“人多井水不犯河水，皇上从何得知？”

“三殿下从何得知？”

他道：“传出什么又怎样？”

“京都繁荣，百姓安乐，有什么动乱那便耐治安不利，连带各府各级也难辞其咎，试问又何愁没人压上一压？”

眼见这端陵能说会道，并非善茬，洛钰也平了气。

“还有人想直报皇帝？”

“敲登闻鼓？”端陵讽态十足，“如今的登闻鼓是个什么东西？”

“今日统街坊数十人，老板自己也要筛看，当心以后。”

宣扬街受皇宫和十六城督查，其实是在意怨屈和案事的，但如今的京狱实在窝囊。

端陵此人圆滑，在大馆中决不会如此，但在偏僻处却不怕落人口舌。

“老板可听闻，南边面馆无缘无故吃死过人，第二天查办，第三天便拆馆。”

“您再敢多声，在人前拆我台，我可保不准这店面往后还能如常迎客……”

洛钰打岔道：“老板不过提醒一句，怎还有人自辩清白了呢？”

“……”

她对一旁曹明道：“还不走吗？”

这回彻底遂了曹明，男人说：“小娘子请——”

老板已被气得头晕脑胀，洛钰看了下后厨，她那菜还一口没吃呢。她一想到这，真能委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