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漫过沈府飞檐,金辉洒在亭台楼阁间,整座宅院如一幅晕开的古画。
沈倚景归家片刻,沈聘也随后回府。
她刚换下旗袍,套上一身素色家居服,小桃便匆匆进来:“小姐,老爷回来了,吩咐晚上都去正厅用饭。”
奔波一日,她倦意深重,只懒懒应了声:“知道了。”
小桃望着她,一时移不开眼。人人都说沈大小姐清雅绝尘,却不知她慵懒随意时,亦能媚骨天成,似不经意间勾人的妖精。
踏入正厅,李霜霜已带着子女落座,四姨太缩在角落,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李霜霜生了三女二子,长子沈桓墨在美读博,长女沈婉莹留英,次女沈婉如在中西女塾,余下一对龙凤胎沈婉婷、沈卓尔才七岁。
这是她回来后头一次见全这一房人。
她本就不愿见,一见到他们,母亲早逝的痛便翻涌上来。
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唤她:“大姐好。”
沈倚景淡淡一应,并无半分热络。
不多时,沈聘入内。沈老夫人身子不适,缺席了这顿家宴。
七年未见,他鬓边多了白发,眼角也刻上皱纹。
沈倚景压下心绪,平静开口:“父亲。”
沈聘看她一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坐吧。”
席间,沈婉如几个围着父亲撒娇说笑,叽叽喳喳讲着日常琐事。沈聘笑容温和,一派慈父模样。李霜霜坐在一旁,笑意温婉,不时为众人布菜。
一幅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图景。
沈倚景只觉心口发堵,食不知味。
若母亲还在,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心寒。
幼时的刻薄、厌弃、冷眼一幕幕闪过。母亲病重那晚,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袖求他别走,他却为了去看刚生产的李霜霜,狠心甩开她的手。
那一夜,她抱着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从天黑哭到天亮,眼泪流干,心也跟着死了。
那些“为何娶她、为何负她、为何毁了她一生”的质问,早已不必问。
问了,也换不回母亲半分生机。
沈聘忽然放下碗筷,看向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倚景,你二十三了,该成婚了。我为你定了一门亲事——淮北少帅,顾鸣笙。”
“啪嗒。”
沈倚景手中的筷子直直落在地上。
她只觉得荒谬至极。
合着她回国,就是为了被当成棋子,用来稳固沈家权势。
她冷笑出声:“我不嫁。你若想攀附权贵,让沈婉莹回来,或是让沈婉若去,都随你。”
“放肆!”沈聘怒而摔筷,“我送你出国,就是让你学会忤逆父命?你既回来了,婚事便由不得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沈倚景抬眸,眼神冷得像冰:
“我不会走我母亲的老路。她当年遵从父母之命嫁你,一生尽毁。她那么好的人,活活被你耗死在这里。”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白皙的肌肤瞬间浮起五道清晰指印,触目惊心。
“不孝女!”沈聘气得浑身发抖,“我养你二十余年,你便是这般回报我!”
李霜霜连忙上前顺气,假惺惺劝道:“老爷息怒,倚景只是一时不懂事。”
沈倚景嗤笑:“不必你假好心。你巴不得我早点滚,好让你的儿女独占沈家一切。”
她心里清楚,老夫人今晚缺席,便是默许了这一切。
指节被攥得泛白,她压下翻涌的怒火与不甘,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清明:
“我嫁。但从此往后,我沈倚景,与你沈聘,父女恩断义绝。我用一生婚嫁,换与沈家再无瓜葛。”
语毕,她转身决然而去。
一场家宴,终成闹剧。
玉景阁内,沈倚景无力滑坐在地,脑海中空空白白,又乱麻一团。
往事碎片纷至沓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另一边,沈老夫人听闻正厅风波,老泪纵横:“是我对不住清如,对不住景儿……”
悲愤之下,急火攻心,当场晕厥。
消息传来,沈倚景立刻赶了过去。
沈聘怒目瞪她,她视若无睹,静静立在一旁。
大夫诊毕,道是气急攻心,静养即可。
老嬷嬷出来传话:“小姐,老夫人叫你进去。”
卧室内檀香与药味交织。
沈老夫人见她进来,虚弱一笑,泪水潸然:
“景儿,祖母知道你委屈。可这世道太乱,你性子太硬,多少人盯着沈家的财富。不找个有权势的人护着你,我日后怎么有脸去见你母亲……”
沈倚景握住老人枯瘦的手,轻声道:“祖母,我嫁。”
林望之失踪七年,生死未卜。
于她而言,嫁给谁,早已无所谓了。
回到房间,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怀表。
表盖翻开,嵌着一张黑白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