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一晃而过。
沈家在晋城声望极重,纵然婚期仓促,场面依旧办得盛大无比。流水席连开五天五夜,路人皆可入席,喜糖更是漂洋过海而来,一时轰动全城。
沈老夫人与沈聘骨子里守旧,不喜西式婚纱,执意按传统礼数操办。
顾鸣笙与沈倚景本就无所谓,自然由着他们安排。
吉日前的清晨,沈倚景换上早已备好的凤冠霞帔。
这身喜服绣工繁复,耗一年时光才成,针脚细密,纹样华贵。头顶凤冠以竹丝为骨,罗纱为衬,缀以金丝翠羽、龙凤珠花,冠顶龙衔宝珠,两侧垂落串串珠穗,一步一摇,流光溢彩。
这顶凤冠,是她曾外祖母传下,经外祖母之手,如今戴在她的头上。
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晨曦中的玉景阁,心绪沉沉。
“大小姐,顾少帅到了,吉时快到了。”小桃慌慌张张进门,比她这个新娘还要紧张。
沈倚景淡淡应声:“知道了。”
今日的她,褪去平日素色旗袍的清雅,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肌肤胜雪,唇间一点胭脂,冷艳逼人,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不多时,沈老夫人、李霜霜、四姨太,还有几个弟妹都来了。
沈婉婷与沈卓尔齐声惊叹:“大姐姐好漂亮,像天上的仙女。”
沈倚景只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李霜霜盯着她头上的凤冠,指尖几乎把帕子绞碎,心中妒恨翻涌,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清如,今日我们景儿出嫁,你在天上,一定要护她一生平安顺遂。”
一句话,戳开沈倚景所有隐忍。
她眼眶一热,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祖母,谢谢您……谢谢您这么多年护着我。”
“大喜的日子,不许哭。”老夫人强装生气,“往后不管遇见什么,都要笑着,我的孙女,才是最体面的。”
沈倚景含泪点头,对着沈老夫人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一个大礼。
老夫人接过红盖头,轻轻盖在她头上。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红。
从玉景阁到前厅的路不长,沈倚景却希望,永远走不到头。
耳边鞭炮震天,贺喜声此起彼伏,这场人人称羡的联姻,唯有两个主角,满心不情愿。
行至前厅,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顾鸣笙掌心带着薄茧,虎口处的硬茧微微硌着她的肌肤。
他感受到手下指尖冰凉,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倚景微僵,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沈老夫人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绍桓,我这孙女,就交给你了。”
顾鸣笙神色郑重,微微颔首:“祖母放心,我会的。”
吉时到,拜堂,行礼,三拜天地。
繁琐礼制一步步走完,司仪高声念诵誓词: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乐。互助精诚,共盟鸳蝶之誓。此证!”
婚书上按下手印,从此,两人名义上一体,共存亡。
因顾鸣笙急着返回嶂北,掀盖头便在沈家提前进行。
徐英递上一杆金镶玉喜秤,顾鸣笙抬手,轻轻挑开那方红绸。
盖头飘落一瞬,满堂屏息。
女子凤冠霞帔,眉眼明艳,冷艳绝尘。
而男子一身戎装,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背脊笔直。面容俊朗硬朗,下颌一道浅疤更添杀伐风流,一双凤眼此刻只凝着她,竟真有几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意味。
顾鸣笙心底承认,沈倚景是他见过最出色的女子。
未多停留,沈倚景回玉景阁换上行路装束——
一身宋家遗留的黑褂红裙,八团嫁衣样式,不似霞披那般沉重,却依旧精致亮眼。
她站在阁门前,轻声自语:“娘,我走了,我会好好活下去。”
再出门时,沈家门前警卫林立,戎装持枪,气势森严。
顾鸣笙上前牵住她的手,沈倚景虽不适,却为了顾、沈两家颜面,终究没有挣脱。
“祖母,父亲,我们启程了。”
沈倚景在心底冷笑,这人改口倒是快。
黑色别克平稳驶离沈府,渐渐将那座深宅大院抛在身后。
车厢内气氛沉默尴尬。
前座司机与徐英大气不敢出,后座两人各望一侧,互不言语。
行至半路,沈倚景忽然开口:“麻烦前面停一下。”
司机看向顾鸣笙,他微微颔首。
车停在宋氏祠堂前。
沈倚景推门而下,顾鸣笙默默跟在她身后。
她跪在牌位前,声音哽咽:“外祖父,舅舅,景儿要走了。”
连叩三个响头,额间微红。
顾鸣笙立在一旁,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女子看似柔弱,骨血里却藏着极硬的韧劲儿。
“走吧。”她起身,眼圈泛红。
徐英忍不住开口:“少夫人,宋提督与宋军医是民族英雄,世人不会忘。”
沈倚景轻声道谢:“谢谢你还记得。”
七年前白江口一役,外祖父率舰与敌同归于尽,全舰二百五十人无一生还,殉国前高呼“立志杀敌报国,今死于海,义也,何求生为”。
那一晚,她一夜之间失去外祖父、舅舅、母亲三位至亲。
这份痛,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抵达火车站,林玉真与宋寒照早已在站台等候。
“舅母,你们怎么来了?”
“你大婚,我不便去沈府,总归要来送你一程。”林玉真微微一笑,从手袋中取出一只锦囊,“这是你外祖父留给你的,算是给你添妆。”
沈倚景想当场打开,被林玉真轻轻按住:“上了火车再看。”
她转而看向顾鸣笙,语气平和:“你便是绍桓吧。我与你母亲也算旧识,她时常与我提起你。”
顾鸣笙微讶,随即恭敬道:“舅母放心,我必不会让倚景受委屈。”
“我这外甥女性子倔,心却是极善的。”
宋寒照上前一步,眼神坚定:“阿姐,等我学有所成,我护着你,像祖父当年护着我们一样。”
“记得大丈夫生于世——”
“当立于世,无愧于世。”少年朗声接下。
沈倚景眼眶微湿,摸了摸他的头:“阿姐等你成为宋家的骄傲。”
顾鸣笙冷眼旁观,却在心底微微颔首。
宋寒照能从赌场泥潭中迅速拔身,可见心性不弱,再加上宋家血脉,将来未必是凡人。
火车鸣笛,离别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