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黑裙上顿时沾了一片淡黄蛋液,黏腻狼藉。
沈倚景先是愕然,随即心头掠过一丝惋惜——这般粮食,在如今世道,不知多少人求而不得。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破旧打满补丁,布鞋破洞露着脚踝,模样看着便有几分痴傻。
她认得他。几日前,他的祖母在医院门口病重不治,乔治医生拒诊,少年亲眼见至亲离去,心智又不全,便将怨气撒在医院众人身上。
少年指着她,口齿不清地喊:“坏医生……你是坏医生……”
话音未落,他忽然从身后摸出一块尖锐的碎瓦片,红着眼朝沈倚景冲了过来。
徐英瞬间上前,一招便将人制住。
顾鸣笙推门下车,军装挺拔,步伐沉压而来。
他本是来接她下班,却亲眼见她被人砸了鸡蛋,又被人持利器扑袭,而她竟只静静站在原地,不躲不避。
他走到她面前,掏出手帕,动作极轻地擦拭她衣上的蛋液。
沈倚景尚未反应,便被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包裹。
下一瞬,顾鸣笙忽然抽枪,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少年额间。他唇角噙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只剩漠然冷戾。
少年不知生死,只当是玩具,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沈倚景脸色骤变,一把按住他的枪,声音发颤却极厉:“顾鸣笙,把枪放下!他只是个孩子,心智不清!”
女子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眸光明亮而固执,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顾鸣笙深深看她一眼,忽而挑眉,缓缓收了枪。
沈倚景松了口气,转身走向少年。
她的眼神极软、极干净,像从未沾染尘埃。她轻轻抚了抚他的头,语气温和:“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苦,只有安稳。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你。你若胡闹,她会难过的。”
少年慌忙摇头:“不要……奶奶不生气……”
“那就别再扔东西、拿瓦片伤人。”她顿了顿,轻声道,“真要出气,也别糟蹋粮食。用石头,别用蛋。”
少年懵懂点头,眼中澄澈如溪。
沈倚景望着他,心中微酸。越长大,越懂得这份纯粹有多难得。
一旁的顾鸣笙却看得刺眼。
她对他永远疏离、防备、冷淡,却对一个险些伤了她的痴儿如此温柔耐心。
他竟不如一个一无所有的傻子。
郁气翻涌,眼底阴鸷渐浓。
少年一步三回头,朝她笑着挥手,身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
人世再苦,总有一瞬光亮,让人觉得值得。
就在此刻——
“砰。”
一声枪响刺破街道。
尖叫声骤起,人群慌乱四散。
沈倚景僵在原地。
少年倒在地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眼睛依旧干净明亮,仿佛世间疾苦与他无关。鲜血在夕阳下刺目猩红,美得惊心,也凉得刺骨。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个持枪的男人。
那张脸英俊逼人,此刻在她眼中,却丑陋如恶鬼。
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声音破碎却崩溃:“疯子……顾鸣笙,你是个疯子!”
她扑上去,拳头狠狠砸在他身上,绝望嘶吼:“他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
顾鸣笙指尖微凉,枪口还残留着余温。
他从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他杀的,是敢对她动武、敢让她受惊、敢在他眼皮底下放肆的人。
这嶂北,这淮北,他的规矩从来都是——
动他顾鸣笙的人,便以命偿。
他笑了起来,笑意顽劣而冷戾,语气却温柔得让人胆寒:“倚景,你记住。伤你者,死。”
他垂眸,扫过地上的躯体,语气轻描淡写:“这样活着,比死更苦。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了断。”
沈倚景胸中愤懑涨到极致,反而骤然冷静。
她伸手入怀,摸出那把随身携带的手术刀。
没有丝毫犹豫,反手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暗红鲜血瞬间浸透军装,在衣料上晕开妖冶的痕迹,染满她白皙的手。
顾鸣笙却依旧在笑。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双曾清如琉璃的眸子,此刻盛满对他彻骨的怨毒。
他忽然猛地按住她的手,用力一送。
血涌得更凶。
沈倚景望着那片猩红,心底竟生出一丝病态的快意。
这个疯子,本就该如此。
念头未落,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徐英站在一旁,彻底僵住。
他跟随顾鸣笙三年,见惯他杀伐狠绝,却从未见过——
少夫人持刀刺向少帅心口,而少帅,没有开枪。